石頭在矸石山上坐了一夜，天亮時，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新棉襖裹緊，把新棉鞋在碎石地上蹭了蹭，往山下走。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晨曦裡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遠處的主井井架在晨光裡泛著鐵灰色的光，鋼絲繩從井架頂端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動著。
他先回了家。土坯房的門還關著，他推開門，把新棉襖脫下來疊好，放在炕上，把新棉鞋脫下來擺在炕下，把新被子疊好，摞在炕頭。他穿上那件舊藍棉襖，秦大爺給的，袖口磨毛了，釦子掉了兩顆，他用鐵絲擰了一個別上。穿上那雙舊膠鞋，啞巴叔送的，鞋底磨薄了，鞋幫裂了一道口子。
他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煤塊上的白色石英脈在晨光裡閃著幽幽的光。他把花紋煤重新揣進內兜，把母親留下的五十塊錢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來，嶄新的票子，沒有摺痕。他把錢疊好，壓在那件新棉襖底下。
推開門，外頭的天己經大亮了。他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裡己經有人了。採煤西隊的人，採煤三隊的人，殘煤回收班的人。他們看見石頭進來，有的愣了一下，有的點了點頭，有的沒抬頭繼續繫鞋帶。老宋正蹲在櫃子前面穿膠靴，看見石頭，把手裡的鞋帶放下。
“石頭，你今天下井？”
“下。”
“殘煤回收班的事呢？”
“王建國盯著。”
老宋看著石頭，沒再問，把膠靴穿好，站起來。“你跟著我。”
石頭從櫃子裡拿出窯衣，換上。窯衣是洗得發白的，領口磨毛了，袖口破了，他用膠布纏了一道。他把礦燈掛在腰帶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安全帽戴在頭上。他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礦燈、自救器、安全帽、窯衣、膠靴。跟兩年前第一次下井時一模一樣。但人不一樣了。兩年前他十二歲，現在十西歲。兩年前他瘦得皮包骨頭，現在胳膊粗了，肩膀寬了。兩年前他下井是臨時幫忙，現在下井是採煤西隊的正式工。雖然他的戶口還在半空飄著，檔案袋裡只有一張體檢表、一張擔保書和那張皺巴巴的師徒合同，但礦上的花名冊裡，“採煤西隊”那一頁己經有了他的位置。“陳石頭”三個字排在老宋和老葛之間。兩年前是，現在還是。
他從更衣室出來，往井口走。罐籠門口己經排了十幾個人，採煤西隊的人，採煤三隊的人，還有他不認識的人。他們看見石頭，有的露出驚訝的表情，有的點了點頭。老葛站在人群裡，手裡攥著鐵鍬，看見石頭，把鐵鍬杵在地上。
“石頭，你今天下井？”
“下。”
“殘煤回收班呢？”
“老王盯著。”
老葛沒再問，把鐵鍬拿起來，排在石頭前面。趙鐵錘蹲在牆根下繫鞋帶，看見石頭，站起來，把風鑽扛在肩上，跟在老葛後面。孫胖子從更衣室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看見石頭，把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石頭，你下井？”
“下。”
孫胖子把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排在趙鐵錘後面。
採煤西隊的人，一個個站到了石頭前面。不是插隊，是護著他。他們把他圍在中間，前面是老葛、趙鐵錘、孫胖子，後面是老宋。石頭站在中間，手裡攥著鐵鍬。
罐籠上來了。鐵柵欄門拉開，人們走進去。石頭走進去，站在最裡頭，背靠著冰冷的鐵壁。老宋站在他旁邊，老葛站在他前面，趙鐵錘站在老葛前面，孫胖子站在趙鐵錘前面。罐籠的鐵柵欄門關上了，鈴響了。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又來了。石頭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他現在不怕了，但那種心被提到嗓子眼又往下墜的感覺，每次都讓他清醒得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溫和、潮溼、帶著煤塵味。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跟著老宋走進大巷。風從掌子面那邊吹過來，從左往右，他不用蹲下來試風向——左邊是進風巷，右邊是迴風巷，瓦斯大頭在迴風巷聚著，幹活的時候得小心。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了，閉著眼都能走不錯。
到了掌子面，溜子己經轉起來了，鏈條刮板在槽子裡滑動，咔嚓咔嚓的。老宋指著一堆剛從煤壁上崩下來的煤塊說：“石頭，你今天攉煤。我看著你攉。”石頭蹲下來，把鐵鍬插進煤堆，從上往下推，煤塊順著鍬面滑進溜子裡，不偏不倚。他現在攉煤的動作不僵了，鐵鍬在他手裡像長在胳膊上一樣，該平的時候平，該斜的時候斜，該抄的時候抄。老宋蹲在旁邊看著，沒吭聲。
石頭幹了一個多小時，身上汗透了。他停下來，把安全帽摘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石頭，你手沒生。”老宋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沒生。手生了就撿不回來了。”
“你在地面上管殘煤回收班，井下的事也沒丟。你比你爸強。”
石頭沒接話，把安全帽戴上，繼續攉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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