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他拉住石頭的胳膊，聲音不大，但硬。“往巷口走。”
石頭還沒反應過來，老宋己經拽著他往大巷的方向跑了。跑了幾步，石頭回頭看了一眼。頂板在移動。不是塌下來，是往下沉，鋼樑彎了，支柱被壓得嘎吱嘎吱響，那些聲音從各個方向同時湧進耳朵裡。石頭聽見老宋喊了一聲什麼，沒聽清。接著是一聲悶響，不是放炮的那種響，是把一塊大石頭從高處扔進爛泥裡的那種響，鈍的。石頭被老宋拽著撲倒在地上，一股氣浪從身後推過來，煤塵湧起來，灌進鼻子、嘴裡，嗆得他喘不上氣。
他趴在碎石地上，耳朵裡嗡嗡響。想爬起來，腰上壓了一個東西，動不了。不是重，是有人在按著他。老宋。
“宋叔，你沒事吧？”
老宋沒回答。石頭從老宋身下爬出來，跪在地上，用礦燈照著老宋的臉。老宋的臉上全是煤灰，額頭上磕破了一塊皮，血和煤灰攪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他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像在忍痛。
“宋叔！”
老宋睜開眼，看了看石頭。“沒事。”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沒撐動。“腿好像壓著了。”
石頭轉到老宋側面，看見一根木支柱斜壓在老宋的左腿上。石頭雙手抱住支柱往上抬，抬不動。他換了姿勢，用肩膀扛，肩膀頂在支柱底部，腿使勁蹬地，支柱動了，從老宋腿上滾下來，砸在地上。老宋吸了一口涼氣，咬著牙，沒喊疼。石頭把他的褲腿捲上來，礦燈照著。腿上青了一大塊，沒破皮，但腫起來了。
“宋叔，能站起來不？”
老宋撐著石頭，慢慢站起來。左腿不敢吃勁，身子往右邊歪。頂板塌下來一堆碎石，把掌子面堵了大半。溜子被砸斷了，鏈條散落在地上。鋼樑彎了，支柱歪了好幾根。
李滿倉從巷道那頭跑過來，看見老宋坐在地上，石頭蹲在旁邊，臉色鐵青。“咋樣？”
“腿壓了一下。”老宋的聲音不大，“沒斷。”
李滿倉蹲下來，看了看老宋的腿，又看了看石頭的腰。“你呢？”
“沒事。宋叔撲我身上了。”
李滿倉站起來，走到塌下來的碎石堆前面，蹲下來用手扒了扒。碎石不大，但多，堆成一個小山包。頂板上露出一個大坑，黑黝黝的。
“小冒頂。不嚴重。”李滿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沒事就行。”
石頭扶著老宋從掌子面出來。老宋走得很慢，左腿拖著，一步一挪。石頭走在他右邊，讓他扶著肩膀。
“宋叔，你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老宋沒說話，把石頭的肩膀攥得更緊了。
到了大巷，李滿倉讓他們停下。他用手扒了扒老宋的腿，說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養幾天就好。石頭扶著老宋走到罐籠門口，老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石頭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
罐籠上來了。鐵柵欄門拉開，石頭扶著老宋走進去。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又來了。石頭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
罐籠停了。石頭扶著老宋走出來。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扶著老宋一步一步往衛生所走。老宋的左腿在地上拖著，膠靴蹭在地面上，沙沙的。胡大夫檢查了老宋的腿，說沒傷骨頭，但得躺幾天。老宋被安排在衛生所的病床上，左腿擱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胸口。
石頭站在病床前，看著老宋。
“宋叔，你又撲我身上了。”
老宋看著石頭。“你是娃娃，我是大人。大人護娃娃，不犯法。”
石頭的眼淚湧了出來。他蹲在病床前，把臉埋在膝蓋裡。老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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