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跟老宋和好了。但秦大爺覺得，光說話不夠。
師徒冷戰了一個多星期，最後是石頭追上去把話說開的。老宋認了，石頭認了，兩個人都說清楚了。但秦大爺說，師徒之間光說清楚不行，得有個人在中間看著。不是不信，是怕再出事。採煤西隊的規矩，師傅收徒弟，拜師儀式是給井神看，給死去的礦工看，給天和地看。但師徒吵架了，和好了，沒有儀式。誰給看著？得有人當中間人。
秦大爺說，他來當。
那天是十月中旬，晉北的天徹底涼了。矸石山上的青煙被西北風吹得貼地亂竄，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正準備去食堂，秦大爺拄著鐵棍站在礦部大樓門口。
“石頭，你過來。”
石頭走過去。“大爺，你咋在這兒？”
“等你。你去把你師傅叫來。”
“幹啥？”
“我在食堂擺了一桌。你跟你師傅，還有我，咱仨吃頓飯。”
石頭愣了一下。“大爺，你請客？”
“嗯。我請。你去叫你師傅。”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石頭，你找我有事？”
“師傅，秦大爺在食堂擺了一桌。讓你去吃飯。”
老宋愣了一下。“秦大爺？他咋了？”
“他說他當中間人。你跟我，還有他，咱仨吃頓飯。”
老宋沉默了一會兒，從炕沿上站起來，把那條傷腿活動了一下。“走。”
石頭和老宋到了食堂。老魏頭己經把菜擺好了。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一盤炒雞蛋，一盤大燴菜。秦大爺坐在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瓶老白汾，己經開了，倒了三杯。他看見老宋和石頭進來，招了招手。
“坐。”
老宋坐下來，石頭坐在他旁邊。秦大爺把酒杯推到老宋面前，又推到石頭面前。
“老宋，石頭，今天這頓飯，我請。不是過年，不是過節，是請你們師徒吃頓飯。”
老宋看著秦大爺。“秦大爺，你——”
“你聽我說。”秦大爺端起酒杯。“老宋，你在採煤西隊幹了二十年，手藝好，人也好。石頭跟你學，是他的福氣。”
老宋端起酒杯。“秦大爺，你別這麼說。石頭學得快，比我快。”
“快是快，但他是你徒弟。你是他師傅。師傅教徒弟，天經地義。徒弟學師傅，也是天經地義。但師徒之間，不光有教和學。還有敬。徒弟敬師傅，師傅愛徒弟。敬不是怕，愛不是慣。”
秦大爺把酒杯在桌上墩了一下。
“石頭偷看圖紙，你罰他，罰得對。啞巴去說情，你讓他下了井，沒到三天。你破了規矩。破規矩不對，但你聽啞巴的，沒錯。啞巴是石頭的長輩，也是你的師兄。你聽師兄的，不丟人。”
老宋低下頭。“秦大爺，我不是聽啞巴的。我是怕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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