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咳血那天，是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七號。石頭記得清楚，因為那天是他的生日。
十六歲的生日，不算什麼大日子。石頭沒跟任何人說，也沒想過要過。早上起來，他把花紋煤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
“爸，”他小聲說，“我十六了。”
沒有回答。他把花紋煤揣進內兜，推開門，往井口走。天還沒亮，二月十七號的晉北還是黑的，風從西北方向來，又冷又硬。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堆快熄滅的火。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氣，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裡沒人。他來得早，第一個。他把窯衣換上，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老宋推門進來。
“石頭，你今天生日？”
石頭愣了一下。“師傅，你咋知道的？”
“你媽媽託人捎信來的。”老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石頭。“她讓我給你的。”
石頭接過紙包，開啟，裡頭是兩個煮雞蛋，紅皮的，還溫乎。紙包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寫的還難看。
“石頭，生日快樂。媽。”
石頭把雞蛋攥在手心裡，雞蛋溫乎，他的手指涼。他把雞蛋揣進懷裡，把紙條疊好，塞進內兜。
“師傅，你替我給媽捎個信。就說我收到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你自己給她寫封信。你認字了。”
下了井，石頭在掌子面上攉煤。幹到半上午，溜子卡了。不是大卡，是小卡，一塊煤卡在溜槽中間。他蹲下來，用撬棍捅了幾下，煤塊鬆了，從溜槽裡滾了出來。他把撬棍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宋在遠處朝他招了招手。
“石頭，你過來。”
石頭走過去。老宋站在巷道拐彎處，手裡拿著一個鋁飯盒，飯盒蓋開著，裡頭是兩個饅頭、一塊鹹菜、一塊紅薯。
“吃。今天你生日，不能餓著。”
石頭蹲下來，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師傅，你咋知道我今天生日？”
“你爸說的。你爸以前說過，他兒子二月十七號生的。”
石頭把饅頭嚥下去。“師傅，我爸活著的時候，每年生日給我過不？”
“過。你爸下夜班回來，帶兩個煮雞蛋，紅皮的，擱在你枕頭邊上。你醒來看見了，他就說，石頭，你又長了一歲。”
石頭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把饅頭掰開，又夾了一塊鹹菜。
下午，石頭去單身樓看啞巴叔。他給啞巴叔帶了一個煮雞蛋——母親捎來的那兩個，他吃了一個，給啞巴叔留了一個。他推開門，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今天過生日？”
“叔，你咋知道的？”
啞巴叔寫：“你師傅說的。”
石頭把雞蛋放在桌上。“叔，我媽捎來的雞蛋。我給你留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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