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操比賽完了，石頭從廠房裡出來，站在門口，把參賽證從胸前摘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明天考試的時間和考場號。理論考試，上午九點，培訓中心三樓。
周志強從後面跟上來，把手裡的風鑽扛在肩上。“石頭，你實操咋樣？”
“不知道。裁判沒說。”
“沒說就是沒大錯。有大錯當場就罵了。”周志強把風鑽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理論你有把握不？”
“不知道。沒考過。”
周志強吸了一口煙。“我考過。礦上每年都考，安全規程、操作規程、質量標準，三大本，背得人頭大。你認字不？”
“認。秦大爺教的。”
“認字就行。理論考的不是手藝，是記性。你記住了就能答，記不住就瞎蒙。”
石頭把參賽證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他想起秦大爺教他認字的時候說過的話——“字是臉面。你寫的字，人家看了，就知道你這個人靠不靠得住。”理論考試不寫字，寫字也是寫答案。不是臉面的事。是規矩的事。趙鐵錘說規矩不是手藝，手藝管怎麼幹，規矩管能不能幹。理論考的就是規矩——你能不能在紙上把規矩說清楚。
石頭回到招待所，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紋還在，從燈口延伸到牆角，像矸石山上一條幹裂的溝。他盯著那條裂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規程。秦大爺教過，李滿倉教過，趙鐵錘教過，老宋教過。
“石頭，吃飯了。”老葛在門外喊。
石頭爬起來，穿上鞋。食堂在一樓，幾排長條桌，幾把塑膠椅子。晚飯是饅頭、炒白菜、一盆雞蛋湯。石頭端著碗，蹲在門口吃。他把饅頭掰開，夾了炒白菜，咬了一口。白菜炒得寡淡，鹽放少了，不如老魏頭的手藝。但餓了什麼都好吃，他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湯。老葛蹲在他旁邊，把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
“石頭，你吃完飯早點睡。明天理論考試，別遲到。”
“嗯。”
“別想太多。你學過的都會。”
吃完飯，石頭回到房間，把參賽證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證上的照片是黑的，看不清楚，像是從礦上檔案裡翻出來的一張舊照，皺巴巴的。他把花紋煤也掏出來，挨著參賽證放著。煤塊烏黑髮亮，石英脈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他盯著那塊煤，想起父親。父親當年也參加過比武，拿了第三名。理論他考了多少？沒人知道。秦大爺沒說過，老宋沒說過，啞巴叔也沒說過。
石頭把被子掀開，躺在被窩裡，手伸進枕頭底下，摸著那塊花紋煤。沒摸到，才想起來煤塊在桌上放著。把手縮回來。
明天理論考試。他不是怕考不過，是怕考不好。考不好丟人，丟的不是他自己的人，是採煤西隊的人，是老宋的人。他想起了老宋說的那句話——“拿不了第一別回來見我。”不是怕見不到師傅。是怕回去見師傅的時候，師傅眼裡的光滅了。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還在，被走廊的燈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把被子矇住頭，把被角塞到脖子底下，裹得嚴嚴實實，不讓自己聽見外頭走廊裡的腳步聲。腳步聲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第二天，石頭五點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自己醒的。他躺在被窩裡，聽著走廊裡有人走動的聲音，膠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嘎吱嘎吱的。他等那個聲音走遠了，才從被窩裡鑽出來。
他把參賽證別在胸前，把花紋煤揣進內兜，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舊報紙——上面抄著比賽的注意事項和理論考試的範圍，密密麻麻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他把報紙疊好，揣進另一個兜裡，推開門，走廊裡沒人，燈還亮著，昏黃黃的。
樓下食堂還沒開飯，石頭走到門口，蹲在臺階上，把那張舊報紙掏出來，藉著頭頂那盞過道燈的光，又看了一遍。考試範圍分三大塊：安全規程、操作規程、質量標準。安全規程裡有瓦斯檢查標準、一炮三檢、三人聯鎖、瓦斯爆炸條件、煤塵爆炸條件、透水預兆。操作規程裡有打眼、裝藥、放炮、支柱、回柱的技術要求和質量標準。質量標準裡有錨杆間距、錨固力、噴漿厚度。他把這些條目在心裡默背了一遍，又用鉛筆在報紙空白處寫了一遍。鉛筆是趙鐵錘給的，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寸長，握在手心裡像個花生米。
食堂七點開門。石頭打了飯，兩個饅頭一碗粥一碟鹹菜。他端著碗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把饅頭掰開，把粥倒進掰開的饅頭縫裡，就著鹹菜吃了兩口。粥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玉米麵的，黃澄澄的，稀溜溜的，嚥下去，胃裡暖了一下。
老葛端著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石頭，你緊張？”
“不緊張。就是有點慌。”
“慌啥？你都會。”
石頭到考場的時候，八點西十。門口己經站了十幾個人。有的手裡拿著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有的蹲在牆根下，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有的站在走廊裡，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石頭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參賽證從胸前摘下來，看了一眼考場號，又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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