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倉退休的訊息，是礦務局正式下文之後的第三天，石頭才聽說的。不是有人故意瞞他，是李滿倉自己不讓說。他把那張紅標頭檔案疊好，揣進口袋，像揣一塊燒紅的鐵，誰也沒告訴。第三天早上，老宋在更衣室換窯衣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李滿倉下個月退休。”石頭正在繫鞋帶，手停了一下。
“退休？”
“嗯。幹了一輩子，該歇了。”
石頭站起來，把鞋帶繫緊。“李隊長今年多大？”
“西十七。”
“西十七就退休？”
“井下幹滿三十年，可以提前退。他十六歲下井，幹了三十一年了。”
石頭沒說話。他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往井口走。走到井口，他看見李滿倉蹲在罐籠門口，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老長，快掉下來了也沒撣。他蹲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化的石頭。今天罐籠還沒來，李滿倉看著巷道深處湧出來的那團風，風裡有煤塵，有汗味，有皮帶上的橡膠味。他聞了三十一年，聞夠了。
“李隊長。”石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李滿倉抬起頭，看見是石頭，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聽說了？”
“嗯。”
“誰說的？”
“師傅。”
李滿倉把煙掐滅了。“老宋嘴快。”
“李隊長，你退休了，採煤西隊誰帶？”
“礦上會安排。”李滿倉站起來，把菸頭扔進垃圾桶裡。“石頭，你跟我來。”
石頭跟著李滿倉進了大巷。大巷裡的風從掌子面那邊吹過來，潮溼，溫和，帶著煤塵味。李滿倉走在前面，石頭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走到掌子面，李滿倉停下來，蹲在煤壁前面，用手摸了摸節理。縱的，硬，好煤。他摸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頭，我在這片掌子面上幹了三十一年。打眼、放炮、支柱、回柱、攉煤。什麼活都幹過。隊長當了十幾年，這個掌子面，每一塊煤我都摸過。”
石頭蹲下來，也用手摸了摸那塊煤壁。煤涼，手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李滿倉在他心裡一首是那個站在更衣室門口宣佈三條規矩的隊長——“不許違章，不許逞能，不許丟下工友。”他像一根立柱，頂住了採煤西隊的頂板。
“石頭，我退休了，採煤西隊得有人接。礦上派誰來我不知道，但不管誰來，你記住這三條。”
“李隊長，我記住了。”
“你記住，還要做到。你做到了，別人也跟著做。別人跟著做了，採煤西隊就塌不了。”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三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李隊長退休了。”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知道他退休了。他早該退了。幹了三十一年，夠本了。”
“大爺，採煤西隊誰接？”
“不知道。礦上會安排。”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李隊長退休了，你有啥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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