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煤機運到井下的那天，石頭正在掌子面上攉煤。
他聽見大巷那頭傳來一陣響動，不是罐籠的聲音，不是人車的聲音，是鐵器摩擦鐵器的聲音，沉悶的，連續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巷道里拖著走。他停下來，把鐵鍬杵在地上，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頭巨大的鐵獸在巷道深處喘息。
“老葛，那是啥？”
老葛也停下來，把耳朵側過去聽了一會兒。“割煤機。礦上說的普採機組到了。”
石頭放下鐵鍬，走到大巷口。遠遠地，他看見一群人推著一臺鐵灰色的機器往這邊走。機器比他還高，比兩個人並排還寬，滾筒上密密麻麻的截齒在礦燈下閃著寒光，像一頭渾身長滿牙齒的鐵獸。它被拆成幾大塊，用平板車拉著，每塊都有一人多高，鐵灰色的機身沾著防鏽油，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前面的人拉著繩子，後面的人推著，中間還有人拿著撬棍，一邊走一邊調整方向。機器的底部在鐵軌上滑行，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有人在用鐵鍬刮鐵板。
石頭站在大巷口，看著那臺機器從眼前經過。他沒見過割煤機。上次礦上說上高檔普採，老宋反對，他報名培訓，但他只見過圖紙上的畫，沒見過真傢伙。圖紙上畫的是線條，兩條弧線代表滾筒，幾個方塊代表機身。眼前的鐵傢伙是活的，沉甸甸的，每一塊鐵皮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每一顆螺絲都擰得緊緊的。
“石頭，讓一讓。”推車的人在喊。
石頭往後退了幾步，靠在巷道壁上。割煤機的機身從他面前經過，鐵灰色的，冰涼涼的，離他的臉不到一尺遠。他聞到了一股機油味，濃的，刺鼻的，混著鐵鏽的腥氣。他伸出手，摸了摸機身的側面。鐵皮是涼的，涼的，像礦井深處的地下水。他把手貼在上面，貼了好一會兒，首到機身從他面前滑過去，他才把手收回來。
“石頭，你摸啥？”老葛走過來。
“摸它。”
“摸出啥了？”
“涼的。”
老葛笑了。“鐵疙瘩當然是涼的。”
“不是涼的。是死涼的。”
老葛沒接話。他看著那臺割煤機被推進掌子面，停在煤壁前面。廠家的人圍上去，開始組裝。扳手擰螺絲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在巷道里迴盪，像一群鐵匠在打鐵。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看著那些人忙活。他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身上的工裝跟礦上的人不一樣，深藍色的，乾乾淨淨的，沒沾煤灰。他們的手也乾淨，指甲縫裡沒有煤灰，手上的繭子也薄，像是常年摸圖紙和扳手，很少摸煤。
“石頭，你看啥呢？”孫胖子端著飯盒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看他們裝割煤機。”
“好看不？”
“不好看。鐵疙瘩。”
“鐵疙瘩好看。它割煤不用人攉，不用人打眼，不用人放炮。它自己幹。”
石頭沒說話。他把目光從割煤機上收回來，盯著自己的手。黑，糙，指甲縫裡嵌著煤灰，虎口上磨著厚厚的繭子。這雙手攉了兩年煤，打了兩年眼，放了兩年炮，立了兩年支柱。割煤機來了，它不用手。它用滾筒，用截齒，用鐵。他的手怎麼辦？他的攉煤、打眼、放炮、支柱，怎麼辦？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攥成拳頭，又鬆開。手還在，活還在，但活會不會沒了？
“石頭，你咋了？”孫胖子看著他。
“沒事。手麻了。”
廠家的人裝了一下午，割煤機組裝好了。一臺MG150型雙滾筒採煤機，鐵灰色的機身，兩個滾筒一左一右，截齒密密麻麻的，像兩把巨大的狼牙棒。機身底下是滑靴，卡在工作面溜子上，可以來回行走。電纜從機身後面拖出來，像一條黑色的尾巴，盤在巷道邊上。
“明天試車。”廠家的人說。
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看著那臺割煤機。它蹲在煤壁前面，像一頭還沒醒過來的鐵獸。滾筒上的截齒在礦燈下閃著寒光，每一顆都磨得鋒利，像狼的牙齒。他想伸手摸一下那些截齒，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怕割手。那些齒太利了，利得讓人害怕。
“石頭，走了。下班了。”老葛在前面喊。
石頭站起來，最後看了那臺割煤機一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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