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胃口。”
“你是不是怕割煤機來了，你就沒事幹了？”
石頭沒說話。
老葛把飯盒裡的紅薯掰了一半，遞給石頭。“石頭，割煤機來了，你還是礦工。它割煤，你看著它。它壞了，你修它。它不會聽頂板，你會。它不會處理斷層，你會。它不會看節理，你會。它會的事，你學學也會。你會的事，它學不會。”
石頭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甜，糯，在嘴裡化開。他把紅薯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老葛，我師傅咋說的？”
“你師傅沒說話。但你師傅在看。他看了一天了，一句話沒說。”
下午，石頭走到割煤機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煤壁上的切面。平的，滑的，涼的。他想起自己打眼時用手摸過的那些眼口，螺紋清晰，沒有扭曲。現在煤壁不用打眼了，它被割煤機一刀切過去了，切得整整齊齊，像個被剃了頭的後生。他把手貼在切面上，貼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你想試試不？”操作手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
石頭愣了一下。“我？”
“嗯。你是採煤西隊的吧？”
“嗯。”
“你們隊長說了，讓隊裡的人輪流學。你先來。”
石頭站起來，走到割煤機旁邊。操作手把遙控器遞給他，他接過去，攥在手心裡。遙控器是塑膠的，輕，但他覺得沉。
“這是啟動按鈕，這是行走按鈕，這是滾筒升降按鈕。你先試啟動。”
石頭按了一下啟動按鈕。割煤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機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感覺到那股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穿過小腿、膝蓋、腰桿，一首震到頭頂。跟風鑽不一樣，風鑽的震動是尖銳的、急促的，像有人在拿針扎他的骨頭。割煤機的震動是悶的、沉的，像一頭巨大的獸在他腳下翻身。
“走試試。”操作手說。
石頭按了一下行走按鈕。割煤機沿著溜子往前走了幾步，滾筒開始轉動。他聽見滾筒探進煤壁的聲音，尖銳的嘶叫，像一萬把刀在同時刮一萬塊石頭。他攥著遙控器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震。機器的震動從遙控器傳到他的手心，從手心傳到胳膊，從胳膊傳到肩膀，在胸腔裡來回撞。他咬著牙，把滾筒升起來，又降下去。滾筒在煤壁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像用手指在牆上劃了一道痕。他鬆開按鈕，割煤機停了。掌子面上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啪嗒，啪嗒，像鐘擺。
“石頭，你學得快。”操作手說。
石頭把遙控器遞回去，沒說話。他蹲在割煤機旁邊，把臉埋在膝蓋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不是快，是重。割煤機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響，尖銳的嘶叫，像一萬把刀在同時刮一萬塊石頭。他知道自己不會忘了那個聲音。那不是噪音，是告示。告示他：你會的那些活，這鐵疙瘩都會。它比你快，比你準，比你省勁。但它不會聽頂板，不會看節理，不會摸煤。它會的事，學學也會。他會的事，它永遠學不會。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三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些，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看見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
“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割煤機試車了。”
“你看見了？”
“看見了。還試了。”
“你開的？”
“嗯。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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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六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