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66章 第一次開機組(1)

作者:芃芃小麥·14小時前

割煤機在井下除錯了三天,廠家的人走了,留下一本操作手冊和一句話:“有事打電話。”操作手冊是油印的,藍皮,封面上印著“MG150型雙滾筒採煤機操作維護手冊”幾個字。石頭把手冊拿回去,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翻幾頁。字認識的不多,但他認得那些圖。滾筒、截齒、滑靴、電纜、液壓管路,每一樣都畫得清清楚楚。他對著圖,在腦子裡把割煤機拆開,再裝回去。拆了裝,裝了拆,拆到閉著眼都能摸出每顆螺絲的位置。

第西天,李滿倉在班前會上說:“今天起,石頭開割煤機。”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下。老葛正在繫鞋帶,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腮幫子鼓著。趙鐵錘靠在牆邊,把風鑽放下,用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行。”

石頭站在櫃子前面,手裡攥著礦燈。“李隊長,我——”

“你培訓過,圖紙看過,手冊翻過。廠家的人說你是那一批學得最快的。”李滿倉把花名冊合上,揣進口袋。“今天你開。老葛在旁邊看著。”

石頭跟著李滿倉下了井。罐籠下墜的時候,他站在老位置上,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老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操作手冊,翻到第一頁。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潮溼、溫和、帶著煤塵味。石頭走在前面,老葛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到了掌子面,割煤機蹲在煤壁前面,鐵灰色的機身沾著煤塵,滾筒上的截齒在礦燈下閃著寒光。操作手的位置在機身中部,站上去能看到滾筒和煤壁的接觸面。石頭站在操作檯前面,手裡攥著遙控器。遙控器是塑膠的,黑,輕,但他攥得手心出汗了。他把遙控器在手心裡翻了個面,電量指示燈亮著,綠燈,滿的。

“石頭,你先把機器走一遍。”老葛站在他身後。“空車。不割煤。”

石頭按了一下啟動按鈕。割煤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機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那股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穿過小腿、膝蓋、腰桿,一首震到頭頂。他以前站在風鑽旁邊,被那種尖銳的突突聲震得骨頭疼。割煤機的震動是悶的、沉的,像一頭巨大的獸在他腳下翻身。他攥著遙控器,把行走按鈕往前推。割煤機沿著溜子往前走了幾步,滾筒轉起來了,空轉,沒有接觸煤壁。聲音不大,是鐵器摩擦鐵器的聲音,嗡嗡的,像一臺巨大的縫紉機在縫煤。

“停了,停了。你往前走太快了。慢點。”老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石頭把行走按鈕往回撥了一點。割煤機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是被馴服的野獸。他讓機器走了十幾米,又倒回來,走十幾米,又倒回來。走了三個來回,手心不溼了,腿不抖了。

“行了。下個步驟。”老葛翻到手冊第三頁。“準備割煤。”

割煤機走到煤壁最右端。石頭蹲下來,看了看煤壁的節理。縱的,硬,好煤。他站起來,站在操作檯前面,右手握著滾筒升降按鈕,左手握著行走按鈕。他的指頭壓在按鈕上,指尖能感覺到按鈕的彈簧,輕輕一按就能沉下去。他把滾筒降下來,讓截齒貼近煤壁的最底部,與煤壁的夾角大概十五度,跟趙鐵錘教他打眼時量過的那個角度差不多——順著節理走,煤壁才會聽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右手的指頭往下壓。

滾筒開始轉動。截齒咬進了煤壁。嗡鳴聲變成了嘶叫聲,尖銳的,像一萬把刀在同時刮一萬塊石頭。煤塵從滾筒和煤壁的縫隙裡噴出來,灰黑色的霧,裹著機油味和鐵腥味,撲在他臉上。他沒躲,眼睛盯著滾筒和煤壁的接觸面。截齒在煤壁上劃出一道道弧線,煤塊從煤壁上崩落下來,大的有磨盤大,小的碎成粉末。他看見那些煤塊落在溜子裡,砸得溜槽咣噹咣噹地響。他把行走按鈕往前推,割煤機沿著溜子往前走。滾筒在煤壁上行走,像一把巨大的刀切進黑色的蛋糕裡。煤壁在後退,溜子在滿負荷運轉。他站在操作檯前面,感覺到機身隨著滾筒的切割在輕微地晃動,像站在一艘船上。

“石頭,速度穩住。”老葛在身後喊。“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快了截齒吃不住,慢了機器過熱。”

石頭把行走速度調到合適的位置,不快不慢。他看見滾筒上的截齒一顆一顆地咬進煤壁,又一顆一顆地退出來,像工人在吃飯。煤塊源源不斷地從煤壁上崩落下來,落在溜子裡,流走了。他想起自己以前攉煤,一鍬一鍬地鏟,一鍬一鍬地甩。一天攉不了幾噸。這臺鐵疙瘩,一轉眼就割了一整排,煤塊嘩啦啦地往外流,像一條黑色的河。他把右手伸出去,想摸一摸煤壁上的切面,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怕割手,怕被齒輪捲進去。那面牆是活的,它在他眼皮子底下往後退。他站在這頭,它退到那頭,退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石頭,快到頭了。”老葛說。

石頭把行走按鈕往回撥,讓割煤機減速。滾筒從煤壁裡退出來,截齒轉動的速度變慢了。他按下滾筒升降按鈕,把滾筒抬起來,讓截齒離開煤壁。嘶叫聲停了,掌子面上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數秒。石頭蹲在割煤機旁邊,把遙控器放在膝蓋上。手在抖,不是怕,是震。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攥成拳頭,又鬆開。手還在抖。他蹲在煤壁前面,看著那道被割煤機切過的切面。平的,滑的,像一面黑色的鏡子。他的手摸過這樣的切面,在培訓的時候,用磚牆練的時候。但那面牆是磚的,不是煤的。這面煤壁是真的,是一塊完整的煤,剛剛被他的機器切下來的。他把手貼在切面上,煤涼,手熱。

“石頭,你第一次開機組,能割成這樣,不錯。”老葛蹲在他旁邊。“你師傅第一次開機組,滾筒偏了,切了頂板,煤矸石混在煤裡,篩了大半天才篩出來。”

“師傅也開過機組?”

“開過。老宋以前是採煤西隊第一個開機組的人。後來手傷了,才不開了。”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端著飯盒蹲在巷道角落裡,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他嚼了幾下,嚥了。老葛端著飯盒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石頭,你開機組的時候在想啥?”

“想煤。”

“想煤啥?”

“想它疼不疼。”

老葛愣了一下。“煤疼?”

“嗯。我攉煤的時候,一鍬一鍬地鏟,它一塊一塊地落。我打眼的時候,風鑽突突突地鑽進去,它裂了,碎了。放炮的時候,轟的一聲,它炸了。割煤機切的時候,它一聲不吭,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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