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沒數。”
“我數了。三趟，割了一百二十噸。”
石頭愣了一下。“一百二十噸？”
“嗯。你攉煤一天才攉多少？你一天攉一百噸頂天了。割煤機一趟西十噸，三趟一百二。你幹一天，它幹半天。”
石頭沒說話，把遙控器放在操作檯上。他看著自己的手，黑，糙，指甲縫裡嵌著煤灰，虎口上磨著厚厚的繭子。這雙手攉了兩年煤，打了兩年眼，放了兩年炮，立了兩年支柱。現在他不用攉了，不用打眼了，不用放炮了，不用立支柱了。他按按鈕就行了。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手還在，但活變了。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三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了些，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他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看見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
“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我開機組了。”
“你開了？”
“開了。割了三趟，一百二十噸。”
陸雪琪看著石頭。“你咋了？臉色不好。”
“沒事。就是腦子裡還在響。割煤機的聲音。”
“你適應幾天就好了。”
“陸雪琪，你說我的手以後還有用不？”
陸雪琪看著石頭的黑手，又黑又糙，指甲縫裡嵌著煤灰。“你的手沒用，誰的手有用？”
“割煤機。它割煤比我快，比我準，比我省勁。”
“割煤機是鐵。你是人。人會聽頂板，鐵不會。”
石頭把陸雪琪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人會聽頂板，鐵不會。”他把礦燈掛在腰帶上，站在視窗前面，沒走。陸雪琪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石頭。“餅。我娘做的。你吃。”
石頭接過紙包，開啟，裡頭是兩張餅，油汪汪的，還熱乎。他咬了一口，香，軟，鹹。
“好吃。”
“好吃你多吃點。”
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他把割煤機的聲音從耳朵裡趕出去，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像掌子面上的滴水聲，像罐籠下墜時的風聲。
“爸，”他小聲說，“今天我開機組了。割了三趟，一百二十噸。”
沒有回答。
“爸，割煤機比我快，比我準，比我省勁。但它不會聽頂板，不會看節理，不會摸煤。它會的事，我學學也會。我會的事，它學不會。”
石頭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他想起老葛說的話——“你師傅第一次開機組，滾筒偏了，切了頂板。”師傅也會犯錯，但他後來不開了。手傷了。石頭的手沒傷，他開得好，比師傅當年開得好。但他怕，怕自己習慣了這個聲音，就忘了那些別的聲音。頂板滴水的聲音、煤壁節理的聲音、風鑽突突突的聲音、鐵鍬剷煤的聲音。那些聲音是煤在說話，割煤機的聲音是鐵在說話。他不想只聽鐵說話。
第二天，石頭又開了機組。這回他割了西趟，一百六十噸。他把遙控器攥在手心裡，按按鈕的時候手不抖了，腿不僵了。他站在操作檯前面，看著滾筒在煤壁上行走，煤壁在後退，溜子在滿負荷運轉。他把滾筒降下來，升上去，讓截齒貼著煤壁的底部走。割完之後，他蹲在煤壁前面，用手摸了摸那道切面。平的，滑的，像一面被磨過的鏡子。他把手貼在切面上，貼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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