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65章 去局裡培訓(1)

作者:芃芃小麥·15小時前

報到那天,石頭起得比平時還早。

天還沒亮,他坐在炕沿上,把花紋煤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煤涼,手熱。他低頭看著那塊煤,石英脈在煤油燈的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道凝固的閃電。他又把啞巴叔的軍功章從內兜裡掏出來,銅質的五角星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一個黑,一個黃,像白天和黑夜挨在一起。

“爸,”他小聲說,“我去局裡培訓了。學採煤機。學完了回來開。”

沒有回答。他把花紋煤和軍功章先後放回內兜,又摸到報名表折得方方正正的邊角,三樣東西貼著心口,硬硬的,硌得慌,但不覺得疼。他站起來,背上帆布包,推開門。

外頭的天還黑著。十一月末的晉北,天亮得晚,風從西北方向來,又冷又硬。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堆快熄滅的火。石頭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帶著煤塵味。他吸進去,肺裡涼了一下,把門拉上,往礦部大樓走。

礦部大樓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灰綠色的,引擎蓋上一層薄霜。司機姓周,胖,圓臉,穿著藍色工作服,在駕駛座上打盹。石頭敲了敲車窗,老周把車窗搖下來,哈欠打到一半,看見是石頭又合上了嘴。“石頭,就你一個?”“嗯。就我一個。”

老周從車窗裡伸出手,指了指後座。“上去吧。坐後面,暖和。”石頭開啟車門,鑽進後座。車座是硬皮的,坐上去涼颼颼的。他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把手伸進內兜,摸著那塊花紋煤。車發動了,引擎的聲音悶悶的,像井下放炮時隔著好幾道巷道的回聲。

車開出礦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晨曦裡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石頭透過後窗玻璃看著那座山,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小,變遠,最後變成天邊一抹模糊的影子。他沒有回頭,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是灰白色的,車開過去,揚起一陣塵土,在晨光裡飄散,像一個還沒說完的句子,就被風接走了。

雁北市技校在市區東郊,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雁北礦務局技工學校”。石頭從吉普車上下來,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牌子,把帆布包的帶子在肩膀上緊了緊。他走進校門,院子裡有幾棵楊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動。有人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沓紙,是報到處的老師,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瘦高個,說話語速快,像唸經一樣。

“黑縣煤礦的?陳石頭?”

“嗯。”

“培訓樓二樓,203宿舍。這是課程表和教材。明天早上八點,三樓教室上課。”他把一沓紙塞到石頭手裡,轉身走了。

石頭站在院子裡,把那沓紙翻了一遍。課程表上印著“採煤機司機培訓班課程表”幾個字,從週一到週五,上午理論、下午實操。他翻了翻教材,很厚,封面印著一臺採煤機的照片,鐵灰色的機身,滾筒上的截齒密密麻麻的,像一隻蜷在紙上的鐵獸。他把教材夾在腋下,往培訓樓走。

203宿舍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門,裡面西張床,己經住了三個人。靠窗那張床空著,鋪著白床單,枕頭壓著一塊方巾。石頭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教材放在枕頭上,在床沿上坐下來。宿舍裡那三個人看了他一眼,繼續各忙各的。一個在看書,一個在寫信,一個在抽菸。抽菸的那個是王臺鋪礦的,姓趙,三十出頭,膀大腰圓,坐在床上,嘴裡叼著一支菸,煙霧在屋裡飄散,像一層薄薄的霧。看書的是大同礦的,姓劉,二十五六,戴著眼鏡,課本攤在膝蓋上,手裡拿一支紅筆,在書上畫著道道。寫信的是陽泉礦的,姓周,跟石頭差不多大,趴在桌子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石頭跟他們點頭打了個招呼,他們沒有回應,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第二天早上,石頭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教室。三樓最東頭那間,門開著,裡面的桌椅擺得整整齊齊。黑板上寫著“採煤機司機培訓班”幾個粉筆字,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他選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教材攤在桌上,翻開第一頁,開始看。教室裡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有的跟他一樣坐在前排,有的縮到後排角落。八點整,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進來,把一摞檔案放在講臺上。

“我叫王建國,礦務局機電處的。這個月,你們歸我管。”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詞——採煤機。“你們有的是老司機,有的是新學徒。但在這個教室裡,你們都是從頭開始。”

王建國的課講得快,不等人。他把採煤機的結構圖畫在黑板上,指著每一個部件講它的名稱和功能。石頭聽不懂那些術語,但他看得懂圖。滾筒、搖臂、牽引部、電動機、液壓管路、截齒,每一個部件在圖上的位置他都能記住。他在本子上跟著畫,畫得不好看,但能認。有時候王建國講得太快,他來不及記,就停下來,先用腦子記住,等下課再補。

課間休息的時候,王建國走到石頭旁邊,看了看他的本子。“你以前沒接觸過採煤機?”“沒有。我學炮採的。”“炮採?那你怎麼來學採煤機了?”“礦上進了一臺。劉礦長讓我來學。”王建國看著石頭,想了想,“學得會不?”“學得會。”

下午實操課在車間裡。車間很大,水泥地面,屋頂吊著幾盞水銀燈。中間停著一臺採煤機,鐵灰色的,跟黑縣煤礦那臺一樣,被拆成三部分——機身、兩個滾筒。王建國蹲在採煤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把滾筒拆下來又裝上,一邊拆一邊講解。

石頭蹲在離採煤機最近的地方,看著王建國的手在零部件間移動,沒說話,也沒問。他的眼睛不夠用,要看王建國的手,要看那些零部件的位置,還要記住它們被拆下來的順序。他把那些步驟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掌子面上數炮眼一樣,一聲一聲地數。

培訓的日子過得很快。每天早上理論課,下午實操課,晚上石頭回到宿舍,把白天學的東西在腦子裡再過一遍。他在教材的空白處畫滿了示意圖——滾筒的旋轉方向、搖臂的升降角度、牽引部的傳動方式、液壓管路的走向。他畫得不好看,但每個標記都標得清楚。他不認得那些術語的漢字怎麼寫,就畫圈,畫箭頭,寫數字,把自己能理解的方式都寫上去。

有一天,實操課的內容是換截齒。王建國先演示了一遍,用專用扳手把磨損的截齒擰下來,把新的裝上去,擰緊。然後讓學員依次操作。前面幾個學員有的擰得太緊,有的擰得太鬆,有的把扳手拿反了。輪到石頭的時候,他蹲下來,先把扳手套在截齒上,逆時針擰了一下,卸下舊截齒,把新截齒塞進去,順時針擰緊。

王建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個新截齒。“你怎麼知道擰到什麼程度?”

“聽聲音。扳手擰緊了,聲音會變。松的時候是脆的,緊的時候是悶的。”

王建國看著石頭,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下一個學員旁邊。石頭蹲在原地,摸了摸那個新截齒,又摸了摸旁邊幾個還沒換的舊截齒,沒有鬆開手。他在心裡記住了那個聲音——緊的時候,是悶的,像煤壁在壓力下發出的那種悶響。

那天晚上,石頭從車間回宿舍,蹲在院子裡那棵楊樹下面,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他想起啞巴叔教他修溜子的時候說的話——“修東西不能急。心急了手就亂,手亂了東西就修不好。”他想起老宋說過的——“煤有靈性。你順著它,它聽你的。你不順著它,它跟你犟。”採煤機不是煤,但它也是機器,有它的靈性。順著它的方向走,它就不跟你犟。他蹲在楊樹下面,聽著風穿過樹枝的聲音,把啞巴叔和老宋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回到宿舍,石頭把那塊花紋煤放回內兜,從帆布包裡掏出教材,翻到採煤機故障排除那一章,用手指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不認識,他就跳過,先把圖看懂。圖上的箭頭標著故障可能出現的部位,他在那些部位旁邊畫了記號,打算明天問王建國。

培訓的第三週,車間裡來了一臺新採煤機,比石頭在礦上用的那臺大一號。王建國說這是下一代的機型,讓他們提前熟悉一下。石頭蹲在那臺新採煤機前面,用手摸了摸滾筒上的截齒,又摸了摸機身上的銘牌,在心裡把它跟礦上那臺對比,記住它們之間的差異。培訓的最後一天是考試。理論考了兩個小時,石頭把卷子上的每一道題都答了,寫不出來的字用畫圖代替。監考老師走過來看了他的卷子,沒有說話,又走開了。實操考了一整個下午,每個人輪流操作一遍採煤機,從開機檢查到正常割煤到停機維護。石頭是最後一個考的,他蹲在採煤機前面,先用手摸了一遍滾筒的截齒,把機身檢查了一遍,才開機。割煤的時候,他聽著滾筒轉動的聲音,在截齒切入煤壁的那一瞬間調整了一下搖臂的角度——角度對了,煤塊就順著滑靴滑進溜子裡,嘩啦嘩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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