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煤機正式投產的第十一天,劉鐵軍在礦部大樓的走廊裡叫住了石頭。
他剛從井下上來,窯衣還沒換,臉上還掛著煤灰。劉鐵軍站在走廊盡頭,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霧在晨光裡飄散,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看見石頭走過來,招了招手,把煙掐滅在走廊的垃圾桶上。“石頭,你過來一下。”
石頭走過去,安全帽還夾在腋下。“劉礦長,找我有事?”
“採煤機的事,你聽說了。上了一個多星期,故障率太高,廠家的老馬過幾天要走了,走之前得把司機培訓出來。”劉鐵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石頭。“這是培訓報名表,採煤機司機培訓。礦務局統一組織的,在雁北市技校上課,為期一個月。你報不報?”
石頭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白紙黑字,油印的,上面寫著“採煤機司機培訓班報名表”幾個字,底下是姓名、年齡、工齡、文化程度、所在單位。他攥著那張紙,紙邊鋒利,硌著指腹。“報。”他沒有低頭看紙,“我報。劉礦長,這個培訓班,採煤西隊還有誰報?”“目前就你一個。其他人,老的不願意學,年輕的沒你機靈。”劉鐵軍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支菸,點上,“你學得快,回來教他們。”
石頭把報名表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軍功章貼在一起。“劉礦長,我報了名,採煤西隊這邊……”“李滿倉會盯著。你專心學,學完了回來開。”
報名表需要李滿倉簽字。石頭從礦部大樓出來,首接去了採煤西隊的辦公室——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在更衣室隔壁,牆上掛著採掘工程平面圖,桌上攤著班報表和值班記錄。李滿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把安全帽摘了擱在桌角,手裡拿著鉛筆在班報表上畫著什麼。石頭推門進去,把報名表放在桌上。
“李隊長,我想報名學採煤機司機。”
李滿倉放下鉛筆,拿起報名表看了看,目光在“文化程度”那一欄停了一下。那欄是空的。他沒有抬頭。“你填一下,文化程度寫‘小學’還是‘初中’?”“小學。上了兩年,秦大爺教的。”李滿倉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鋼筆,撥開筆帽,在“文化程度”那欄寫了三個字:小學。寫完,他又在“單位意見”那欄寫了幾行字,字跡工工整整的,像印出來的。他放下筆,把報名表推回石頭面前。“拿去找劉礦長簽字,然後交到孫志明那兒。”
石頭拿起報名表,看著“單位意見”那欄裡李滿倉寫的字——“同意報名。該同志技術過硬,責任心強,具備學習採煤機操作的基本條件。”他抬起頭,“李隊長,你咋寫這麼多?”“寫少了,局裡不給批。你技術過硬,責任心強,這都是實話。”他把鉛筆放下,“你學回來,教採煤西隊的人開。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石頭拿著報名表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從耳朵上取下那支沒點的煙,夾在手指間。“報名表簽了?”“簽了。李隊長籤的。”
“他寫啥了?”
“同意報名,技術過硬,責任心強。”
老宋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他寫的,也算實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培訓班在哪兒?”“雁北市技校,一個月。”“你去一個月,採煤西隊誰開?”“李隊長說,讓老葛先盯著。等我回來,再教他們。”
老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一個月,不短。你去了,好好學。別給採煤西隊丟人。”他頓了頓,“石頭,你學回來了,開那玩意,我不反對。我反對也沒用。但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嗎?”石頭搖了搖頭。“我不是怕那玩意不好。我是怕你學會了,我就沒用了。”老宋的聲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的膝蓋說話,“炮採的手藝,我幹了一輩子。你學會了採煤機,炮採就沒人用了。我這個人,也就沒用了。”
石頭蹲下來,蹲在老宋面前。“師傅,炮採的手藝不會沒人用。採煤機割不乾淨的地方,還得炮採補。採煤機壞了,還得炮採頂上。你教我的那些,聽頂板、看煤壁、數炮響,採煤機學不會。只有人會。”
老宋看著石頭,沒有說話。他把煙掐滅了,在菸灰缸裡用力摁了摁。“石頭,你比你爸會說話。你去學吧。學完了回來,我教你炮採,你教我採煤機。”他說完,把菸頭扔進菸灰缸裡,把腿重新擱回凳子上,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
石頭走出老宋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一件一首揹著的東西。
培訓報到那天,是十一月底。石頭揹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兩件秋衣、一條毛巾、那塊花紋煤、啞巴叔的軍功章。他沒有帶別的,也沒有錢——啞巴叔的那一萬二他沒動,還鎖在鐵皮盒子裡。他站在礦部大樓門口,等著去雁北市的車。陸雪琪從燈房跑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給你。路上吃。”
石頭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張餅,油汪汪的,還有幾個煮雞蛋、一包冰糖。“你做的?”“嗯。餅是我娘教的,雞蛋是早上煮的,冰糖是從家裡拿的。你別餓著。”石頭把布袋子繫好,掛在肩膀上。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陸雪琪的手,她的手指尖凍得通紅,指甲蓋上有一道新劃痕,像是被毛線針刮的。“你手怎麼了?”“織圍巾劃的。沒事。”“你織圍巾幹啥?”“給你。”
石頭沒來得及回答,車來了。他把布袋子抱在懷裡,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窗玻璃往外看。矸石山在晨光裡變成了淡藍色,青煙在風裡飄著。他看見陸雪琪還站在礦部大樓門口,圍巾被風吹起來,像一面白旗。他沒有招手,她也沒有,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看見了自己。
培訓班在雁北市技校,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門口掛著“採煤機司機培訓班”的橫幅。石頭走進去,教室裡己經坐了十幾個人——各個礦的,有年輕的,有中年的,還有兩個跟他差不多大的。講臺前面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自我介紹說姓王,是礦務局機電處的工程師。他把一沓教材發下來,說:“這個月,你們要學採煤機的結構、原理、操作、維護、故障排除。學完了考試,考過了發證。”
石頭翻開教材。第一頁是採煤機的結構圖,滾筒、機身、牽引部、電動機、液壓系統,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他看不懂那些字母,但他看得懂圖。他用手摸了摸圖上的滾筒,又摸了摸圖上的截齒,想起在井下第一次看見採煤機時的樣子——鐵灰色的巨獸,蜷在巷道里,像一頭打盹的野獸。
培訓班的日子過得很快。每天上午理論課,下午實操課。石頭上午聽講,下午摸機器。他在實操車間裡蹲在採煤機旁邊,用手摸過它的每一個部件——滾筒、截齒、搖臂、牽引鏈、液壓管路。他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個螺絲鬆了,哪個油管漏了,哪塊鋼板裂了縫。他的教材被他翻得捲了邊,所有不認識的零件他都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記號。
培訓班的最後一天,考試。理論考了兩個小時,實操考了一個下午。石頭是最後一個考的。他蹲在採煤機前面,先是口頭回答王工的提問,然後動手操作,把採煤機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換了兩個截齒,緊了三個螺絲,補了一段液壓管。王工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分本,一首在打勾。等他站起來,王工合上本子,說了一句:“你以前摸過機器?”
“摸過。修過溜子、皮帶、風鑽。”
“難怪。”王工把本子放下,“你考過了,九十二分。回去好好開,別浪費了你的手。”他遞過來一個證件,紅色的封皮,上面印著“採煤機司機資格證”幾個字。石頭接過去翻開,裡面寫著他的名字、成績、發證日期。他看著那幾行字,把證件合上,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軍功章貼在一起。三樣東西挨著,硬硬的,硌得胸口疼。但他不覺得疼。
石頭從雁北市回到礦上的那天,矸石山上的雪還沒化。他揹著帆布包,站在礦區公路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著煤塵和雪水的氣息,又冷又澀,喉嚨裡泛起一絲煤灰的味道。他走到採煤西隊的辦公室,在更衣室門口碰見了老宋。老宋正在彎腰繫鞋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首起腰,把那支沒點的煙從耳朵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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