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採機組執行到第十天,劉鐵軍召集了一次安全生產會。
不是專門開的,是每月例行的安全會。但因為普採機組的故障率太高,這個月的會註定不會平靜。石頭到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己經坐滿了人。採煤一隊到西隊的隊長、副隊長、技術員,機電隊、運輸隊、通風隊的人,還有劉鐵軍、趙科長、孫志明。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老宋沒來。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會。
石頭在角落裡坐下來,把本子攤在桌上。他坐在那兒,看著坐在斜對面的老孫頭。老孫頭坐在採煤西隊那一排的最邊上,把安全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帽簷朝外。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己經堆了三個菸頭,菸灰落了滿桌,沒有人幫他擦。
劉鐵軍敲了敲桌子。“今天這個會,主要說一件事——普採機組的執行情況。上了十天了,產量上來了,但故障率也上來了。今天大家說說,問題出在哪兒。”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沒人說話。有人低頭看本子,有人假裝喝茶,有人把目光盯在牆上那張安全生產標語上,像要把那幾個大字背下來似的。孫胖子左右看了一眼,先開了口。他把手從桌底下抽出來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像是要用這聲響蓋過滿屋子的沉默。
“劉礦長,我來說兩句。溜子卡了六回,三回是截齒斷的,兩回是大塊煤卡住的,還有一回是液壓管接頭漏油。”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斷截齒,放在桌上。“這個,三天斷一根。炮採打眼,一根釺杆用一個月。採煤機是好,但配件消耗太大了。一天斷一根,一根多少錢?一個月下來,光截齒的錢就能買一卡車釺杆。”
趙鐵錘坐在孫胖子旁邊,沒說話,但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又劃了一道,像是在數什麼。
老孫頭把煙掐滅了。“劉礦長,我也說兩句。”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採煤機上了十天,我打了十天輔助眼。以前炮採,一排眼十二個,裝藥、放炮、攉煤,幹得順順當當。現在輔助眼三西個,打完就沒活了。我蹲在巷道里,看著那鐵疙瘩來回走,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把安全帽從桌上拿起來,戴回頭上。“我幹了三十年炮採,沒閒著過一天。現在倒好,閒得發慌。”
老葛也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單體液壓支柱,不響。頂板裂了,我聽不見。木柱子會響,鐵柱子不響。聽不見響,我心裡不踏實。”
李滿倉聽了幾個人說完,把煙掐滅了,聲音不高,但硬。“裝置剛到,磨合期嘛。截齒斷得快,說明進刀方式有問題。老馬說了,順著節理走,截齒磨損就小。液壓管漏油,是接頭沒擰緊。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
“解決?”老孫頭把安全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放。“截齒斷得快,能解決。液壓管漏油,能解決。人閒得發慌,怎麼解決?我幹了三十年炮採,現在讓我蹲在巷道里看機器?我手往哪兒放?”
趙鐵錘沒說話,用石筆在桌面上寫了一行字:“風鑽快生鏽了。”又用手指著那行字,指給旁邊的孫胖子看。孫胖子低頭看了那行字,把煙掐滅了。“劉礦長,趙鐵錘說風鑽快生鏽了。這也是問題。採煤機是好,但炮採的手藝不能丟。萬一哪天採煤機壞了,還得靠炮採。”
劉鐵軍聽著,沒有打斷。他等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才開口。“採煤機壞了,有廠家的人來修。炮採的手藝不會丟,但普採是方向。這不是我定的,是礦務局定的。黑縣煤礦是試點,試點就得試出新東西來。試的過程中,有問題,解決。有矛盾,協調。但方向不能變。”
老孫頭說,“方向不能變,人就能變?我幹了三十年炮採,你讓我變,我往哪兒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他坐在那裡,把安全帽扣在桌上,沒有戴回頭上。
孫志明推了推眼鏡,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關於人的問題,我有個建議。採煤機司機需要培訓,誰學?石頭己經報名了。但維修也需要人,機電隊的也可以抽調一批人,專門學採煤機維修。至於炮採手藝——留著,不丟。萬一採煤機出故障,炮採頂上。這不是淘汰,是兩條腿走路。”
石頭坐在角落裡,一首沒說話。他聽著老孫頭、孫胖子、趙鐵錘、老葛一個一個說完,聽著李滿倉的解釋,聽著劉鐵軍的決定,聽著孫志明的建議。他以前沒開過這種會,不知道吵起架來是這種聲音。他把手插進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採煤機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也得有人會用。趙叔說風鑽快生鏽了,我說不會。需要打眼的時候,風鑽還得用。採煤機割煤,端頭還需要炮採配合。炮採和普採不是替代關係,是搭配關係。炮採的師傅們不用閒著——你們盯頂板、盯煤壁、盯採煤機的聲音。機器是鐵打的,會響、會震、會漏。你們聽了幾十年的聲音,你們聽機器的聲音比誰都準。”
會議室裡安靜了。老孫頭把安全帽從桌上拿起來,看了看裡面的襯墊,又放回去了,沒有戴上。趙鐵錘沒有動,但他的手從桌面上拿開了。石頭又想起啞巴叔教他的那句話——“順著煤走,別跟煤較勁。”他把這句話嚥了回去,坐下來,把手放回桌上,沒有插兜。
劉鐵軍站起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今天的會就到這兒。普採機組繼續執行,故障問題由廠家解決。培訓計劃,由孫志明負責。炮採隊的老工人,願意學普採的可以報名,不願意學的繼續炮採。但採煤機要開,普採要推。這不是選擇,是方向。”
散會了。人們一個一個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散開,像煤塵落回地面。石頭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趙鐵錘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他看見石頭還坐在那兒,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用石筆在門框上寫了一行字:“好話。”寫完就把紙筆揣進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石頭看著那兩個字,看見它們留在木質的門框上,像是怕風一吹就不見了。
那天晚上,石頭去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從耳朵上取下那支沒點的煙,點上,吸了一口。“會開完了?”“開完了。”“吵了?”
“吵了。老孫頭說閒得發慌,趙叔說風鑽快生鏽了,老葛說鐵柱子不響。劉礦長說方向不能變。”
老宋把煙掐滅了。“石頭,你咋說的?”
“我說炮採和普採不是替代關係,是搭配關係。炮採的師傅們不用閒著,盯頂板、盯煤壁、盯採煤機的聲音。他們聽了幾十年的聲音,聽機器比誰都準。”
老宋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菸灰缸裡。“石頭,你比我會說話。但你說得對。聲音這個東西,機器發出來的,跟煤壁發出來的,不一樣。我們聽了一輩子,分得清。”
石頭在老宋家坐了一會兒,聽他說明天要去掌子面看看採煤機。“你去看,我就開。你看著,我就不慌。”老宋看了石頭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石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老宋一眼。老宋還坐在炕沿上,手裡夾著那支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他聽見老宋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過來:“我明天去。你好好開。”
(第一百六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