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採機組試車成功後的第三天,正式投入生產。
採煤西隊排了三個班,早班、中班、夜班。早班由李滿倉親自盯著,中班是老葛帶人,夜班是石頭帶隊。老宋沒排班——他自己不報,李滿倉也沒強求。他每天下井,在掌子面旁邊蹲著,看著採煤機割煤,不說話,不靠近,也不走遠。他蹲在巷道拐彎處,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看著那個鐵灰色的巨獸在煤壁上來回走動,滾筒上的截齒把煤壁一層一層地啃下來,像一隻吃煤的鐵蠶。
孫胖子是第一個跟採煤機打交道的。他被分到早班,負責溜子,採煤機割下來的煤透過滑靴落進溜子裡,他得盯著溜子不卡。他蹲在溜子旁邊,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煤塊從採煤機底下滾出來,順著溜槽往外流。他幹了一上午,沒出啥大毛病。但下午的時候,溜子卡了。不是卡煤,是卡了一根截齒。採煤機滾筒上的截齒斷了一根,掉進溜子裡,卡在鏈條刮板中間,咔嚓一聲,溜子停了。
孫胖子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溜槽,把那根斷了的截齒摳出來,在手心裡掂了掂。截齒是合金鋼的,拇指大小,斷口處鋥亮,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這玩意也能斷?”他把截齒拿到李滿倉面前。李滿倉接過截齒,看了看,又看了看採煤機。“正常磨損。換一根就行。”
孫胖子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根斷齒,攥了好一會兒。“李隊長,這玩意三天就斷一根?炮採打眼,一根釺杆能用一個月。”
李滿倉沒有回答他,把斷齒收進口袋裡,轉身走了。孫胖子蹲在原地,把那根斷齒的紋路又看了一遍,低頭繼續清溜子。這一天他沒再說什麼,但他收工的時候把那根斷齒揣進了自己褲兜裡,像是留了一個證據。
趙鐵錘是被安排打眼的人,但採煤機上了以後,炮眼少了。以前的炮眼要排成一排,現在只在端頭打幾個輔助眼。趙鐵錘蹲在端頭,把風鑽抵在煤壁上,突突突地打了一個眼。打完眼,他用手摸了摸眼口,又把風鑽放下,走到採煤機旁邊。他沒有蹲下來看,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滾筒轉動。他看了一會兒,蹲下來,用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炮眼少了一半。風鑽快生鏽了。”
石頭蹲在趙鐵錘旁邊,看著那行字。“趙叔,炮眼少了,但採煤機割煤更快了。”趙鐵錘抬起頭看了石頭一眼,又低頭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快有啥用?風鑽不響了,我心裡不踏實。”他把石筆揣回口袋,站起來,走到巷道拐彎處,蹲在老宋旁邊。兩個人,一個蹲在左邊,一個蹲在右邊,誰也不說話,像兩尊被遺忘在煤壁上的石像。
老葛那邊也不順。老葛負責支柱——以前用木支柱,一根一根立,現在用單體液壓支柱,用手泵壓。老葛蹲在單體液壓支柱前面,把手泵套在柱子上,一下一下地壓。柱子升起來了,頂住鋼樑。他鬆開手,柱子穩穩地立在那裡。但他蹲在那根柱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走開。
“老葛,咋了?”石頭走過來。
“鐵柱子不響。”
“啥?”
“木柱子立好了,你敲一下,它會響。噹噹噹的,告訴你它吃上勁了。鐵柱子不響。你壓好了,它立在那兒,一聲不吭。你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吃上勁了。你不知道它啥時候會松。”
老葛站起來,用手推了推那根鐵柱子。柱子紋絲不動,看起來跟立穩了是一樣的。但老葛把手收了回來,那根柱子在之後的幾分鐘裡也沒出聲。他蹲在柱子前面,像是在等著它開口說句話。
“老葛,鐵柱子的初撐力是固定的。它不會松。”
“它不會松,但它不響。我聽不見它響,心裡不踏實。”
老葛站起來,走到巷道拐彎處,蹲在老宋旁邊。三個人,一個蹲在左邊,一個蹲在中間,一個蹲在右邊,誰也不說話,只聽見採煤機的聲音從掌子面那頭傳過來,轟隆轟隆的,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鐵獸。
最牴觸的是老孫頭。不是殘煤回收班的老孫頭,是採煤西隊的老孫頭,大名孫德茂,五十多歲,打眼放炮幹了三十年。他從採煤機運下井那天就沒正眼看過它。他不靠近,不摸,不問。每天下井,他蹲在端頭打那幾個輔助眼,打完就走,絕不在採煤機旁邊多待一秒鐘。
那天下午,採煤機又斷了一根截齒。斷齒掉進溜子裡,卡了溜子。孫胖子蹲在溜子旁邊,用撬棍捅了好一會兒才捅出來。老孫頭站在巷道拐彎處,看著孫胖子把那根斷齒從溜槽裡撈出來,扔在一邊。他沒有過去,但他看見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巷道里飄散。
“老孫叔,”石頭走過去,“採煤機斷齒是正常的。磨損了就換。”
老孫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正常的?炮採打眼,一根釺杆用一個月。這玩意三天斷一根。這叫正常?”
“老孫叔,採煤機是快了,但配件消耗也大。這是正常的。”
老孫頭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石頭,你學那玩意,我不攔你。但你記住,機器是鐵打的,人是肉長的。鐵打的壞了能換,肉長的壞了換不了。”
那天晚上,採煤機又出了一次故障。液壓管接頭漏油,老馬檢查後說是密封圈老化,得換。老宋蹲在巷道拐彎處,看著老馬把密封圈拆下來又裝上去,看了一會兒,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石頭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也沒有追上去問。他只看見師傅的背影在礦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暗下去。
石頭去找老宋。老宋正坐在更衣室最裡頭的角落裡,手裡夾著一支菸,沒點。更衣室沒人,燈管壞了一根,一閃一閃的。石頭蹲在老宋面前,把他的煙從手指間拿下來,放在凳子上。“師傅,你咋了?”
老宋沉默了很久。“石頭,我幹了一輩子炮採。打眼、放炮、支柱、回柱、攉煤,閉著眼都能幹。採煤機來了,我不知道我該幹啥。”
石頭看著老宋。“師傅,你是採煤西隊的人。採煤機來了,你還在採煤西隊。你不用開採煤機。你看著就行。看著也是一種教。你看著我開,我看著你看著。你看著,我就知道你還在。你不看著,我不知道自己幹得對不對。你不是沒事幹,你是我們最後一個放不下的人。”
石頭站起來,把手插進兜裡,摸了摸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師傅,時代變了,手藝沒變。炮採是手藝,採煤機也是手藝。兩種手藝都是手藝。你會炮採,我會採煤機。兩樣都會,才是真正的採煤西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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