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走後的第西個月,礦上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事故,是改革。劉鐵軍在礦部大樓開了三天的會,回來的時候臉比平時黑了一度,但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下去的弧度——不是曬的,是累的,也是興奮的。礦務局下了檔案,黑縣煤礦被列為“八五”期間機械化改造試點礦,第一批撥了一臺普採機組,年底之前必須安裝到位,明年開春投入生產。
訊息傳到採煤西隊的那天,老宋正在掌子面上攉煤。李滿倉站在巷道口,手裡夾著一支菸,把檔案上的內容唸了一遍。老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砸在煤堆上,悶悶地一聲。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煙霧在巷道里散開,混著煤塵。
“不上。”老宋的聲音不大,但硬。“誰愛上誰上。我不上。”
李滿倉把煙掐滅了,蹲在老宋對面,隔著兩尺遠。“老宋,不是我說了算。礦務局定的。黑縣煤礦是試點,不上也得上。”
“試點?試點拿我們西隊試?西隊幹了二十年炮採,幹得好好的,換什麼普採?”老宋把煙叼在嘴裡,沒吸,菸灰積了老長,快掉下來了也沒撣。“採煤機那玩意,嬌貴得很,出點毛病誰都修不了。單體液壓支柱,鐵柱子不響,頂板裂了你聽不見。木柱子會響,柱子一響你就知道頂板在動。鐵柱子呢?啞巴,一聲不吭,頂板塌了都不知不覺。”
老葛蹲在巷道角落裡,沒說話。趙鐵錘靠在煤壁上,閉著眼睛,手裡的風鑽沒放下。孫胖子啃著饅頭,看看老宋,又看看李滿倉,腮幫子鼓著,不敢嚼。石頭蹲在老宋旁邊,把手插在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
李滿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攤在地上。“普採,就是工作面用採煤機落煤,用單體液壓支柱支護。採煤機有個滾筒,上頭有截齒,轉起來就把煤割下來了,自動落到溜子裡。比炮採快,比炮採安全,產量能翻一番。”
老宋把煙掐滅了。“快有啥用?快了產量上去了,礦上多掙錢,咱們多拿獎金。但井下那地方,不是快了就好的。快了容易出事。快了頂板跟不上,快了支護跟不上,快了人的反應跟不上。採煤機那東西,順不了煤。它只管割,不管煤的節理,不管煤的脾氣。割出來的煤塊碎,面煤多,明煤少,賣不上價。”
石頭蹲在旁邊,把老宋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他想起自己在技術科看到的那些資料——高檔普採,80年代中期開始推廣,全國不少礦都上了。他想起孫志明跟他說過的話——高檔普採是方向,炮採遲早要淘汰。他又想起啞巴叔寫的那張紙條——“好好幹。”不是守著舊東西幹,是把新東西幹好。
“師傅,”石頭開口了,“我見過普採。去年去局裡比賽的時候,在培訓中心看過。採煤機割煤,比炮採快。單體液壓支柱,比木支柱穩。我知道你擔心,但新東西不一定壞。”
老宋看了石頭一眼,沒吭聲。
“你想學?”李滿倉看著石頭。
“想。”
老宋把鐵鍬從地上拔起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你想學就學。我不攔你。我也不學。”
石頭蹲下來,把老宋的鐵鍬從手裡輕輕拿過來,放在地上。“師傅,你教我炮採,我學採煤機。炮採不丟,採煤機也學。兩樣都會,啥也不怕。”
老宋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左腿還是那樣,走起來一搖一晃的,背影在礦燈的光裡越走越遠。
普採機組到礦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三輛解放牌卡車,拉著大大小小的鐵箱子,開進礦區,停在井口廣場上。箱子是木頭的,釘得嚴嚴實實,上頭印著“淮南煤礦機械廠”幾個字。工人們卸車的時候,石頭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箱子一個一個地被吊車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在廣場上,摞成一座小山。
採煤西隊的人圍了一圈,看著那些箱子,沒人說話。孫胖子蹲在箱子前面,用手摸了摸木箱上的字。“淮南煤礦機械廠。這玩意從安徽來的?跑了千把裡地。”
趙鐵錘靠在牆邊,用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採煤機。雙滾筒。功率132千瓦。”他抬頭看了石頭一眼,“你學?”
石頭蹲下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字:“學。”趙鐵錘看了那兩個字一眼,把石筆揣回口袋,沒再寫。
老宋沒來。他在掌子面上攉煤,一個人,從早攉到晚,沒歇。石頭去叫他,他不來。石頭給他帶飯,他不吃。石頭蹲在他旁邊,他也不說話。師徒兩個人,一個攉煤,一個蹲著,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鐵鍬剷煤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安裝那天,石頭去了。廠家來了兩個技術員,一個姓馬,一個姓劉。老馬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寬邊眼鏡,鏡片上總是糊著一層煤灰,他也懶得擦,就這麼眯著眼看。老劉胖一些,話少,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
採煤機被拆成三部分——機身、兩個滾筒,用平板車運下井。石頭跟在平板車後面,看著那幾個黑乎乎的大傢伙在礦燈的光裡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大巷深處。到了掌子面,廠家的人開始組裝。老馬蹲在地上,把圖紙攤開,用鉛筆在圖紙上勾勾畫畫。老劉在旁邊擰螺絲,扳手在他手裡轉得飛快。
石頭蹲在旁邊看著,手裡攥著本子,一筆一畫地記。滾筒怎麼裝,機身怎麼固定,電纜怎麼走,液壓管路怎麼接。每記一個步驟,他都在心裡默唸三遍。老宋在另一邊攉煤。他不看採煤機,也不看石頭。但他每隔一會兒就抬起頭,往石頭這邊看一眼。不是看採煤機,是看石頭。他怕石頭出事。
“老馬師傅,採煤機開起來,會不會把煤壁的節理切碎?”石頭蹲在採煤機旁邊,看著老馬擰螺絲。
“那得看你怎麼切。順著節理方向切,煤塊大,面煤少。逆著節理方向切,煤塊碎,面煤多。你們礦上的煤,節理是縱的還是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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