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壁被切開了。不是炮採那種炸開的,是割開的,像刀切豆腐。煤塊從煤壁上落下來,順著滑靴滑進溜子裡,嘩啦嘩啦的,像一條黑色的河。老馬把採煤機停了,蹲在煤壁前面,用手摸了摸切面。“行了。能用了。”
石頭蹲在老馬旁邊,用手摸了摸那個切面。光滑,平整,沒有裂紋。他想起炮採炸出來的煤壁——凹凸不平,裂紋縱橫,像一張揉皺的臉。普採割出來的切面是平的,像一面鏡子。他把手貼在切面上,貼了好一會兒,煤涼,手熱。
老宋在遠處看著,沒走近。他站在巷道拐彎處,手裡夾著一支菸,沒點。他看著那個光滑的切面,看著那個鐵灰色的採煤機,看著蹲在採煤機旁邊的石頭。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石頭看見了他的背影,沒有叫他。
那天晚上,石頭去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採煤機組裝好了。今天試車了。”
老宋點了一支菸。“試得咋樣?”
“能割。切面光滑,煤塊大,面煤少。老馬說順著節理方向走,煤塊比炮採的還大。”
老宋吸了一口煙。“石頭,你學會開那玩意了?”
“還沒。老馬說要培訓一個月。”
“培訓完了呢?”
“培訓完了,我就開。”
老宋把煙掐滅了。“石頭,你開那玩意,我不攔你。但你記住,炮採的手藝不能丟。採煤機再好,也有壞的時候。機器壞了,還得靠人。靠人,就得靠炮採。”
“師傅,我知道。我不會丟。”
老宋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石頭,你比你爸想得開。”
“師傅,不是想得開。是學了就會了。不會才怕。會了就不怕了。”
石頭從老宋家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十一月的晉北,天黑得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又摸了摸啞巴叔的軍功章。兩樣東西挨著,硬硬的,硌得胸口疼。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一會兒,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低著頭,馬尾辮垂在肩膀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普採機組試車了。”
“試得咋樣?”
“能割。切面光滑,煤塊大。”
陸雪琪看著石頭。“你高興不?”
“高興。”
“你高興,咋不笑?”
石頭愣了一下,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風從矸石山那邊吹過來,吹到一半就散了。但陸雪琪看見了,她看見了他嘴角那一點弧度,也看見了他眼裡那一點光。她把那點光收在眼裡,沒有說出來。
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他把軍功章也掏出來,放在煤塊旁邊。銅質五角星的稜角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又把啞巴叔寫的那張紙條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煤塊和軍功章中間——“好好幹。”
“爸,”他小聲說,“礦上引進普採機組了。今天試車了,能割煤。老馬說順著節理走,煤塊比炮採還大。”
沒有回答。
“爸,師傅還是不同意。他說採煤機順不了煤的脾氣。但老馬說,順著節理走,煤就聽話。一個炮採的老把式,一個廠家的技術員,說的一樣的話——順著煤的節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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