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低下頭。“師傅，我怕。”
“怕啥？”
“怕管不住人。怕出了事扛不住。怕給採煤西隊丟人。”
老宋把煙掐滅了。“石頭，你怕的事，你李隊長當年也怕過。他十六歲下井，當了十幾年隊長，也怕過。怕才能活，不怕的都埋到地下了。”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著，靠在高高的枕頭上。他看見石頭進來，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李隊長退休了。採煤西隊要換隊長了。”
啞巴叔寫：“你想當？”
“叔，我沒想過。”
啞巴叔寫：“現在想。你想當，就當。不想當，就不當。”
石頭蹲在床邊，把臉埋在膝蓋裡。啞巴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涼，骨節粗大，那道疤在他喉嚨上一動一動的。
“叔，我不知道。”
啞巴叔寫：“不知道，就等。等知道了再做決定。”
李滿倉退休前的最後一次班前會，是在更衣室裡開的。所有人都到齊了，採煤西隊的人蹲在櫃子前面，坐在地上，靠在牆邊。李滿倉站在中間，手裡拿著那個翻爛了的花名冊。他翻開第一頁，唸了一個名字。“老葛。”老葛應了一聲。“趙鐵錘。”趙鐵錘應了一聲。“孫胖子。”孫胖子應了一聲。“石頭。”石頭應了一聲。他把花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念下去，唸到最後一個，合上花名冊。
“同志們，這是我最後一次點名了。下個月，我就退休了。”李滿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採煤西隊我帶了十幾年，你們都是好樣的。我退休了，採煤西隊還是採煤西隊。不管誰來接，你們記住三條——不許違章，不許逞能，不許丟下工友。”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花名冊揣進口袋。大家等著他再說點什麼，他就說了最後一句：“散會。”
人們站起來，該下井的下井，該換衣服的換衣服。石頭站起來，走到李滿倉面前。“李隊長，你退休了，想去哪兒？”
“回老家。河北。種地。”
“你還會回來不？”
“不知道。可能不回來了。”
石頭伸出手，握住李滿倉的手。黑，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煤灰。兩隻手交握在一起，黑的碰黑的，糙的碰糙的。
“李隊長，你保重。”
“石頭，你保重。”李滿倉鬆開手，拍了拍石頭的肩膀。
李滿倉走的那天，石頭去送他。礦部大樓門口停著一輛卡車，車斗裡裝著兩個箱子，一鋪蓋卷。李滿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他把鋪蓋卷往車斗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宋站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老葛、趙鐵錘、孫胖子站在臺階下面，誰也沒說話。秦大爺拄著鐵棍，站在人群后面。啞巴叔沒來，他起不來了。
“李滿倉。”劉鐵軍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礦上的一點心意。”
李滿倉接過信封，揣進口袋。“劉礦長，採煤西隊的事，你多操心。”
“你放心。我會安排好。”
李滿倉轉過身，看了看老宋，看了看老葛，看了看趙鐵錘，看了看孫胖子，看了看石頭。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石頭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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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六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