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算。沒看到你上火車,不算送完。”
陸雪琪沒再說話,握著石頭的手,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候車室裡有人在抽菸,煙霧在晨光裡飄著,一縷一縷的,像矸石山上的青煙。車站的廣播響了,一個女聲用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說:“開往雁北方向的班車即將進站,請旅客們做好準備。”
陸雪琪站起來,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車來了。”
石頭站起來。“我送你上車。”
兩個人走到檢票口。石頭幫她把帆布包拎著,跟在她後面。檢票員是個中年婦女,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藍大褂。她看了看陸雪琪手裡的車票,又看了看石頭,沒說話,把票撕了一半,遞回來。
石頭跟到車門口。車是一輛老舊的綠皮火車,車門很窄,上車的人排著隊,一個一個地往上挪。石頭把帆布包遞給陸雪琪,她接過去,挎在肩上,站在車門口,回過頭。
“石頭,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上車。”
“你看了,我就走了。”
“走了也得看。”
陸雪琪看著他,把白圍巾從脖子上摘下來,疊好,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她彎下腰,從側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是錄取通知書,是另一個信封,邊角磨毛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她把信封遞到石頭手裡。“這是我宿舍的地址。你寫信給我。”
石頭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工整整的,像印出來的一樣。他認不全,但他認得“大學”那兩個字。
“我不識字。”他說。
“學。秦大爺能教你,啞巴叔能教你,我也能教你。你先學寫信,再學寫字。”她鬆開手,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掂,轉身走進車廂。她的身影被車門吞沒,像一滴水落進河裡,找不見了。
石頭站在站臺上,手裡攥著那個信封。信封的邊角磨毛了,像被翻過很多次。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有“路”,有“大”,有“學”,有“樓”。他把信封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汽笛聲拖著長長的尾巴,在站臺上回蕩,穿過候車室的玻璃窗,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車輪開始轉動,起初很慢,鐵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發出“哐當”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快。石頭看著火車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一節一節地從他眼前經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抹模糊的黑影。
他蹲在站臺上,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他想起她說過的話——“你畫什麼我看什麼。”他不會寫信,但他會畫。畫煤,畫矸石山,畫井架。畫出來的煤,比寫出來的字還黑。他站起來,把花紋煤塞回內兜,往候車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鐵軌。鐵軌還熱著,像剛被太陽曬過的煤堆。風從鐵軌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味。他轉過身,走進候車室,穿過空蕩蕩的大廳,走出車站大門。門外,老王頭的拖拉機還停在路邊,他還沒走。他坐在駕駛室裡抽菸,菸頭在日光裡一明一滅的,像煤堆深處最後一塊暗紅的炭。
“石頭,送走了?”
“送走了。”
“上車,回礦上。”
石頭爬上拖拉機車斗,坐在水泥袋子上。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起來,顛簸著駛出縣城。他蹲在車斗裡,看著縣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個信封,紙是軟的,字是硬的。他把信封掏出來,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認不全,但他認得“路”字。路是人走出來的,秦大爺說的,陸工說的,她也說了。他把她要走的那條路,用信封收進了兜裡。
拖拉機開進礦區的時候,石頭從車斗裡跳下來。他站在矸石山腳下,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
“爸,”他小聲說,“她走了。我送到車站了。”
沒有回答。他聽見矸石山上的青煙在風裡飄動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聽不清的話。他把煤塊貼在心口,抬起頭,看著矸石山上的青煙。煙還在飄,從矸石縫裡冒出來,在風裡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攥著信封,穿過礦區公路,往更衣室走。更衣室裡沒人,他己經遲了一個班。他把窯衣換上,把礦燈掛在腰帶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把那個信封壓進櫃子最底層,壓在窯衣下面。他走進罐籠,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來了,他靠著鐵壁,閉上眼睛。他聽見風聲從耳邊掠過,像一列火車從站臺上開走,一點一點地遠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