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83章 陸雪琪說“等我”(1)

作者:芃芃小麥·23小時前

陸雪琪走了之後的第三天,石頭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到礦上的。信是放在燈房窗臺上的,用一塊石頭壓著,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石頭收”三個字。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去燈房還燈的時候,看見那封信躺在窗臺上。他把信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下,信封背面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他認不出那筆跡,但他認得那股味道——信紙和信封上沾著省城大街上的塵土味、新書封面的油墨味,還有一點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像曬過棉被的太陽味和煤灰味的混合體。

他把信攥在手心裡,沒拆。他先回了家,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把老礦燈擰亮了,然後坐在炕沿上,把那封信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是薄薄的,邊角整齊,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面上有幾行字,字跡跟她的人一樣,瘦,乾淨,但筆畫裡有勁,每一筆都收得穩,像是怕寫重了會戳破紙。

“石頭,我到了。宿舍在三樓,窗戶朝南,能看到遠處的山。這裡的山跟咱們礦上的不一樣,是青的,不是黑的。但我想念黑的山。我一切都好,你好好幹活,別惦記我。等我放假回來。”

落款只有一個字——“雪”。石頭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字他認不全,但“石頭”“山”“黑”“回”這幾個字他認識。他把信疊好,壓在花紋煤底下,又把信抽出來,再看了一遍,把“等我”兩個字用手指描了一遍。紙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像煤壁上一道剛裂開的細縫。她把這兩個字留在他這裡了,像是把一枚鑰匙壓進了他的手指縫裡。他摸了那兩個字好幾遍,字是硬的,紙是軟的,指腹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一筆一畫凹陷下去的痕跡。

第二天,石頭去燈房還燈的時候,新來的女工把一封信遞出來。不是他寄出去的。他還沒有寄過信,因為他還不會寫信。信封還是那樣,薄薄的牛皮紙,邊角整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他接過來,攥在手心裡,站在視窗前面,把信拆開。字跡跟上一封一樣,瘦,乾淨。

“石頭,今天去上課了。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個人。老師講課的時候,我聽不太懂,但我記了筆記。下課的時候,我去食堂吃飯,食堂的飯沒有老魏頭做得好吃。我想吃刀削麵了。你幫我跟老魏頭說一聲,讓他留著手藝,等我回去吃。”

石頭把信疊好,塞回信封裡,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第三封信,第西封信。每一封信都跟上一封一樣,薄薄的,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封信裡都有一句“等我”。有時候是“等我回去”,有時候是“等放假”,有時候只是一個“等”字,孤零零地放在最後一行,像是用盡力氣把自己釘在了紙上。石頭把每一封信都壓在枕頭底下,按日期排好,第一封放在最底下,最新的一封放在最上面。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把那些信拿出來看一遍,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每看一遍,他就在心裡把“等我”這兩個字描一遍。描得多了,字就會長在心裡。他把那個“等”字描進了骨頭裡——像煤壁上被手摸出的一道光澤,像搪瓷缸底被茶漬磨出的那層深褐色。

那天傍晚,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她來信了。她說等我。”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等你?她信裡寫的?”

“嗯。每一封信裡都有。”石頭把那幾封信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炕沿上。“她說等我回去。她說等放假。她說等。”

秦大爺拿起一封信,湊到煤油燈下看了看,又把信放下。“石頭,她說等你,你就等。不等,你還能幹啥?”

“大爺,我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等不等得到,是你的事。說不說,是她的事。她說了,你就信。”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她說了,你就信。不信,你就別等。信了,你就等。等到了,是你命好。等不到,你也沒白等。你等過了。”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她來信了。她說等我。”

老宋點了一支菸。“等你?你等她?”

“嗯。”

老宋吸了一口煙。“石頭,你才十六。她上大學西年,你等她西年。西年之後,她畢業了,你還在井下。她回不回來,不一定。”

“師傅,不等,我也不知道幹啥。”

老宋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那就等。等也是一種活法。”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很慢。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她來信了。她說等我。”

啞巴叔寫:“等?”

“嗯。等。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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