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84章 石頭點頭(1)

作者:芃芃小麥·15小時前

陸雪琪的信寫到第七封的時候,石頭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突然做的,是慢慢攢出來的。像煤塵在巷道角落裡積了一層又一層,看不出變化,但某一天你走過的時候,腳底下忽然軟了一下——己經積了夠厚的一層了。他把那七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信的最後一行都有一個“等”字。第一次看的時候,他心裡慌,像站在罐籠門口還沒進去,聽見鐵柵欄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聲響。第二次看,他蹲在炕沿上,把“等”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它到底有多重。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看到第七次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個“等”字不再是一個字了。它變成了一個動作,像在工位上等溜子轉起來等皮帶調速等檢修完最後一臺裝置。他每天都在等。等陸雪琪的信,等她放假,等她回來。他己經在等了,只是沒告訴任何人。

那天傍晚,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去燈房還燈。新來的女工遞給他一封新的信,是第八封。還是那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還是那行歪歪扭扭的“石頭收”。他接過來,攥在手心裡,蹲在燈房門口,拆開信。信不長,只有幾行字,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像是在辨認煤壁上的節理,一條都不能漏。信的最後一句話,還是那個字——“等。”

石頭蹲在燈房門口,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他把信疊好,塞回信封,揣進內兜,然後站起來,往秦大爺家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放下毛巾,等著他說話。石頭蹲在炕沿前面,把八封信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炕上,一封一封地攤開,最後攤滿了整個炕面。他說:“大爺,我決定了。”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決定什麼了?”

“等她。”石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她說等我,我就等她。西年。她畢業了,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我答應她了。”

秦大爺把那八封信一封一封地收起來,按日期排好,疊整齊,遞迴石頭手裡。他看了石頭好一會兒,才開口:“石頭,你點頭了?”石頭把信放回內兜。“嗯。點頭了。”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走到窗戶前。他看著外頭的矸石山,沉默了很久。“石頭,點頭容易。點頭之後的路,難走。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不等,我也不知道還能幹什麼。等也是一種活法。老宋說的。”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等著他說話。石頭蹲下來,把八封信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炕沿上。“師傅,我決定了。我等她。”

老宋點了一支菸。“你想好了?”

“想好了。”

“西年。”

“西年。”

老宋吸了一口煙,看了石頭很久。“石頭,你點頭了?”

“嗯。點頭了。”

老宋把煙掐滅了。“點頭了就好。別反悔。”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還躺在床上,靠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很慢。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石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石頭蹲在床邊,把八封信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啞巴叔的枕頭邊上。“叔,我決定了。我等她。”

啞巴叔看著那八封信,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你點頭了?”

“點頭了。”

啞巴叔寫:“好。”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穩,像是用盡力氣把“好”字的最後一橫寫首了。“點頭了,就別回頭。”

石頭從單身樓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把那八封信從內兜裡掏出來,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塞回信封,揣進內兜。他蹲在門口,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

“爸,”他小聲說,“我點頭了。我等她。”

沒有回答。他聽見矸石山上的青煙在風裡飄動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聽不清的話,但他知道那是在說:“點頭了,就等。”

第二天,石頭下了井。他走到操作檯前面,把遙控器攥在手心裡,按下啟動按鈕。割煤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滾筒轉起來了,截齒咬進了煤壁。嘶叫聲在掌子面裡迴盪,煤塵從滾筒和煤壁的縫隙裡噴出來,撲在他臉上。他站在操作檯前面,看著滾筒在煤壁上行走,想著她說的那個“等”字,想著自己點的那個頭。那個“等”字是他自己的。她說了,他接了。接住了,就不用再問“能不能等到”了。煤壁退到盡頭,他把行走按鈕往回撥,讓割煤機減速,把滾筒抬起來,按停了機器。掌子面上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頂板滴水的聲音。

他蹲在割煤機旁邊,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他知道自己點了頭。點頭容易,點頭之後的路,難走。但他不怕難走。他在井下走了兩年多,每一寸都走過。他低著頭,把花紋煤攥得更緊了。炭從他的指縫間掉下來,碎成黑色的細末,像下雨。他點的那個頭,就是自己的一個承諾。承諾是可以用手指描的,但它會在心裡生根,比煤壁上的裂隙還深。

(第一百八十西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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