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勿盡放輕腳步走到正廳窗下，指尖微凝，一縷細如髮絲的煞氣貼住窗紙滲了進去。誦經聲隨即停了片刻，老僧人低聲叮囑了幾句，接著是碗筷碰撞的輕響，夾雜著流民渾濁的道謝聲，氣音微弱，帶著病後的虛浮。
他側身半步，目光從窗紙的縫隙裡落進屋內。
正廳不大，牆角堆著幾捆乾草，七八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縮在那裡，有白髮蒼蒼的老婦，也有面黃肌瘦的孩童，個個眉眼間帶著疲憊與惶恐，顯然是從西陲逃難過來的百姓。兩個僧人坐在上首的木案旁，老僧鬚髮皆白，身披洗得發亮的暗紅袈裟，手裡捻著一串舊佛珠，眉眼溫和，看著便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小僧才十六七歲年紀，低著頭往陶鍋裡添柴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符水冒著淡淡的白汽，混著檀香飄滿整間屋子。
“大家放寬心。” 老僧人聲音平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再往東走兩百里，就到扶風郡地界了，那邊太平，沒有山匪，也沒有怪病。這些符水是老衲在佛前加持過的，每人喝一碗，能安神驅邪，路上不犯虛驚。”
流民們連忙道謝，排著隊上前接碗。陶碗遞到手裡，溫熱的符水下肚，人人都覺得緊繃的神經鬆了些，連日趕路的疲憊都輕了幾分，臉上露出些許釋然。有人捧著碗紅了眼，唸叨著遇到活菩薩了，若不是聖僧佈施，他們怕是走不到扶風郡。
殺勿盡站在窗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符水裡有異氣。
極淡，混著檀香與草藥的氣息，幾乎要被完全掩蓋住。短時間飲用，確實能安神壓驚，壓制體內潛藏的微弱病氣，可若是連續喝上三五日，異氣便會順著血脈滲進神魂深處，慢慢侵蝕心智，到最後便會如黑石鎮的病人一般，神志渾噩，失了心魂。
和黑石鎮邪僧的套路如出一轍，只是手段更隱蔽，行事更體面。黑石鎮的邪僧是明著勒索，借天譴之名搶錢搶糧；這師徒二人卻是放長線佈局，以佈施為名賺盡民心，悄無聲息地種下異氣的種子。
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對方行事滴水不漏，流民都將他們當做救命的活菩薩，貿然動手，只會驚了百姓，也打草驚蛇。他此行的核心任務是趕回長安覆命，將西陲異狀的線索回稟宗主，並非沿路清理零散邪祟。但這兩個僧人行事蹊蹺，層級明顯比黑石鎮的野僧、鷹嘴崖的山匪高出不少，順著這條線摸下去，說不定能牽出異氣東傳的真正脈絡。
思忖片刻，他抬手叩了叩木門。
屋內的說話聲驟然停住。小僧人起身開門，見門外站著個黑衣青年，周身帶著淡淡的寒意，看著像個遊方道士，不由愣了一下，回頭看向老僧人。
“道長也是趕路的？” 老僧人站起身，單手行了個佛禮，語氣溫和，“夜裡風涼，進來歇腳吧。荒郊野嶺的，總比在外面露宿強些。”
殺勿盡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他周身煞氣收得極緊，和尋常雲遊的散修沒什麼兩樣，只周身那股化不開的冷意消不下去，站在暖烘烘的屋子裡，周遭的溫度都像是低了幾分。老僧人見狀也不在意，讓小徒弟添了碗熱水，又遞了塊粗糧乾糧，態度自然熱忱，看不出半分異樣。
“道長從西邊來？” 老僧人坐在對面，捻著佛珠隨口問道。
“嗯。” 殺勿盡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平淡，沒多解釋。
“西邊近來不太平啊。” 老僧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悲憫，“山匪橫行，怪病蔓延，老衲師徒一路從西陲佈施過來，見了不少流離失所的百姓。好在有菩薩庇佑，一路倒也平安。道長雲遊在外，也得多加小心，不若也討道符水護身？”
殺勿盡抬眼掃了他一眼，沒接話，只低頭抿了口熱水。
他的感知順著地面蔓延開去，落在老僧人身後的木箱上。木箱是老棗木做的，邊角磨得發亮，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卷舊經卷，經卷上燻著厚重的老檀香，香氣沉鬱。而檀香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異氣，和符水裡的同出一脈，微弱卻清晰。木箱側面嵌著半塊磨損的木牌，紋路早就磨平了，看不出原本的形制，只餘一點模糊的輪廓。
當夜，流民們擠在正廳角落歇息，兩個僧人回了裡屋，驛站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呼作響。殺勿盡坐在偏房的乾草上，閉眼調息，神識卻散在整個驛站周圍，一寸寸掃過周遭的林木與荒草。
三更時分，外面忽然傳來細碎的窸窣聲，伴隨著吱吱的尖鳴，異氣濃度驟然升高。
殺勿盡猛地睜開眼。
窗外，密密麻麻的魔化田鼠從荒草裡湧出來，個個體型比尋常田鼠大出一圈，眼睛泛著渾濁的紅光，牙齒泛著烏黑色，身上沾著淡淡的異氣，潮水般湧向驛站大門。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過來的，目標明確，首衝正廳的流民而去。
流民被尖鳴聲驚醒，看著湧過來的鼠群，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縮成一團，孩子的哭聲混著大人的驚呼，亂作一團。
“孽畜，休得傷人！”
裡屋的門被推開，老僧人手持木魚走了出來，神色鎮定，不見半分慌亂。他抬手敲擊木魚，低沉渾厚的音波順著空氣擴散開來，衝在最前的十幾只田鼠應聲倒地，渾身抽搐，片刻便沒了動靜。小僧人也持著禪杖衝上前，禪杖揮舞得虎虎生風，每一下都精準砸在田鼠頭上，動作利落，顯然是有功底在身的。
師徒二人配合默契，一個控場，一個清剿，不過半柱香功夫，湧進來的田鼠便被清理乾淨，地上躺滿了鼠屍，腥臭氣混著異氣飄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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