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地勢豁然開朗,官道重新變得平整堅實,遠處隱約能看到青灰色的城牆輪廓,正是扶風郡地界。官道旁立著一座小小的山神廟,廟前站著兩個灰衣僧人,正翹首以盼,見到老僧人走來,連忙快步迎上前。
“慧明師叔,您可算來了。” 為首的僧人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住持師父派弟子在此等候多時了,寺裡禪房己經備好,素齋也溫著,就等師叔回去歇息。”
“有勞了。” 慧明老僧微微點頭,又轉向殺勿盡,抬手示意前方,“道長,前面便是扶風郡城,城中有座報恩寺,乃是當地大寺。若是道長不嫌棄,可到寺中歇腳休整,再往東行也不遲。”
殺勿盡抬眼掃了那兩個灰衣僧人一眼。
他們僧袍袖口處,繡著極小的蓮花紋樣,針腳細密,隱在褶皺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衣料上燻著同款的老檀香,氣息沉鬱,和老僧木箱裡經卷上的如出一轍。
他沒應聲,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灑在官道上,將西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慧明老僧與兩個灰衣僧走在前面,低聲說著寺中事務,語氣平緩自然,偶爾提及近日郡中百姓不安、怪病初顯的瑣事,聲音壓得很低,風一吹便散了。
殺勿盡落在後面半步,目光掠過前方三人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緊。
風從東邊的郡城方向吹來,帶著市井的煙火氣,也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氣,順著官道,一路向西蔓延回去,和黑松林裡的氣息連成了一線。
走到城門口時,天色己經擦黑。
城門旁圍了不少百姓,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臉上帶著惶恐。有人說城西的李員外家小少爺得了怪病,整日昏睡不醒,大夫查不出緣由;也有人說城外莊子裡死了好幾頭牲口,死狀蹊蹺,渾身發黑。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怕,都在盼著寺裡的高僧能出面做法,消災解難。
見到慧明老僧走來,有人眼尖,立刻認了出來,高聲喊了句 “聖僧來了”。百姓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求助,有人求符水,有人求高僧上門驅邪,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慧明老僧停下腳步,溫和地安撫眾人,說自己一路勞頓,先回寺中安頓,明日一早在寺門前設施粥攤,免費為大家診病施符。百姓們聞言,紛紛道謝,臉上的惶恐散了不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自覺地讓開一條路,目送僧人入城。
殺勿盡跟在後面,走進城門。
扶風郡是西陲進入內陸的第一座大郡,街道寬闊,商鋪林立,本該是熱鬧繁華的模樣。可此刻天色剛黑,街上的行人便己寥寥無幾,多數商鋪早早關了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燈火從窗縫裡透出來,透著一股壓抑的安靜。
沿街走過兩條街,前方出現一座規模不小的寺院,山門高大,“報恩寺” 三個金字在暮色裡隱隱發亮。寺門敞開著,幾個僧人站在門口等候,見到慧明老僧回來,連忙上前見禮。
住持親自迎了出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僧,身著錦斕袈裟,氣度不凡。兩人並肩往裡走,低聲交談著,腳步不快,身影漸漸隱入寺中的暮色裡。
殺勿盡被安排在西側的偏僻禪院,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禪房裡備好了茶水與素齋。小僧人送過來一套乾淨的布衣,又道了聲 “道長早些歇息”,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禪房裡點著一盞青燈,燈火搖曳。
殺勿盡坐在木案旁,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神識散開,籠罩住整座報恩寺,一寸寸掃過每一處院落、每一間禪房。
寺中香火鼎盛,佛音繚繞,檀香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而在濃郁的檀香底下,極淡的異氣順著地脈緩緩流動,從後院的藏經閣方向蔓延出來,遍佈整座寺院,又順著寺門流向城中的大街小巷,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罩住了整座扶風郡。
他指尖微頓,停在了藏經閣的位置。
那裡的異氣最濃,和黑石鎮枯井、黑松林黑羆體內的,氣息完全一致。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己是初更天。
禪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停在院門外,停留了片刻,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裡,混著一絲極淡的老檀香。
殺勿盡抬眼望向房門方向,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波瀾。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追出去,只抬手吹熄了案上的青燈。
禪房瞬間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