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寺裡的梆子敲過兩遍，禪院徹底靜了下來。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地面，映出細碎的樹影。殺勿盡睜開眼，黑袍微動，人己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的老樹下。他周身煞氣收得極緊，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貼著牆根往後院的方向掠去。
沿途的廊下掛著風燈，光暈昏黃，兩名巡夜的僧人挎著木魚緩步走過，腳步輕緩，嘴裡低聲念著佛號。殺勿盡身形貼在廊柱後，等兩人走過，才藉著陰影的掩護繼續向前。整座報恩寺佔地極廣，殿宇重重，迴廊曲折，夜裡看去格外幽深，檀香混著夜露的溼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越靠近藏經閣，空氣裡的異氣便越清晰。
它藏在厚重的檀香底下，像浸在水裡的墨絲，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又連綿不絕，順著地磚下的地脈緩緩流淌。藏經閣是座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樓前站著兩名守閣僧人，垂手而立，神色肅穆，即便在深夜也沒有半分懈怠。閣門緊閉，銅鎖反光，尋常僧人若無住持手令，根本無法靠近。
殺勿盡繞到後側的院牆下，指尖扣住磚縫，身形如輕煙般翻了上去。他落在三樓的窗臺上，指尖微凝，一絲極細的煞氣探進窗縫，悄無聲息地撥開木栓。窗扇輕響，他側身掠了進去，落地時連半點聲息都沒有。
閣內堆滿了書架，一卷卷經卷整齊碼放，積著薄薄一層浮塵。月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面投下交錯的光影。他緩步走過書架，指尖拂過經卷的封皮，多數經卷上只有沉鬱的檀香，唯有最內側一排舊卷，指腹蹭過時，能沾到極淡的黏膩感，湊近了聞，檀香底下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氣。
抽出一卷翻開，泛黃的紙頁上寫滿工整的經文，頁邊處泛著不正常的暗褐色，像被什麼東西浸過，顏色深淺不一。指尖捻過紙面，細微的異氣順著指尖滲上來，和黑石鎮枯井、黑松林黑羆體內的氣息別無二致。他將經卷放回原處，痕跡抹得乾淨，和沒動過一樣。
走到閣樓中央，地面的青磚縫隙裡，異氣濃度明顯更高。
他蹲下身，指尖敲了敲青磚，聲音沉悶，底下是空的。順著磚縫摸索片刻，找到了機關的卡口，指尖微一用力，一塊青磚緩緩移開，露出底下半尺見方的暗格。暗格裡鋪著錦緞，放著半塊青銅陣盤，巴掌大小，盤面的紋路磨損得厲害，只剩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看不出原本的形制。陣盤邊緣浸著厚重的老檀香，背面沾著幾點乾涸的墨色痕跡，異氣便是從刻痕深處散出來的。
旁邊還疊著十幾張空白符紙，紙色泛黃，纖維細密，摸上去的觸感，和鷹嘴崖山匪山洞裡的那些一模一樣。
殺勿盡拿起陣盤看了兩眼，指尖拂過磨損的紋路，沒有多做停留，原樣放回暗格，推回青磚。痕跡抹得一絲不苟，連浮塵的位置都和先前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腳步聲。
兩道身影從樓梯口走上來，腳步沉穩，走在前面的是慧明老僧，後面跟著報恩寺的住持。兩人低聲說著話，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的閣樓裡也只能聽清零碎的字句。
“城西那幾家的引子都埋下了？” 是住持的聲音，語氣平緩。
“都妥了。” 慧明應著，“和先前的路子一樣，符水摻著香灰，見效慢，沒人能察覺。明日法會一開，百姓聚過來，順勢推一程，民心就能穩住。”
“上面催得緊，說東邊的節點要儘快連上。” 住持嘆了口氣，“這邊不能拖太久，收尾要乾淨，別留把柄。”
“放心，都是老規矩。” 慧明笑了笑，“出不了岔子。”
兩人說著話，走到最內側的書架旁。住持抬手在書架第三層的經卷上按了一下，牆面緩緩移開，露出一道暗門，裡面是間密室。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暗門隨即合上，裡面的聲音徹底隔絕，連一絲餘音都漏不出來。
殺勿盡藏在房梁的陰影裡，周身氣息斂得一絲不露。
等密室的方向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悄無聲息地落回地面，走到暗門旁。指尖貼在牆面的縫隙上，能感覺到裡面透出的異氣，比外面濃出數倍，其間還混著一絲極淡的金色佛力，兩種氣息纏在一起，順著地脈往西面八方蔓延開去。
他沒有強行破開暗門。
此行目的是探查線索，不是打草驚蛇。暗門後的東西層級不低，一旦動手，必然驚動全寺，後續的線索便斷了。他指尖在牆面上輕輕一點，留下一縷極細的煞氣印記，日後只要異氣有異動，他便能感知得到。
做完這一切，他原路返回，從後窗掠出藏經閣，順著原路潛回西側禪院。推開院門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了極淡的魚肚白，晨露打溼了袍角，帶著微涼的溼意。他坐回禪房的木榻上，閉眼調息，周身的寒氣慢慢平復，彷彿整夜都沒離開過。
天光大亮時，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小僧人端著素齋和茶水進來，躬身行禮：“道長，住持師父說今日寺中開祈福法會，道長若是有興致，可去前殿觀禮。寺裡也備了齋飯，道長隨時可以取用。”
殺勿盡微微頷首，沒說話。
小僧人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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