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勿盡沿城西官道折返,入了城卻沒回報恩寺,轉而順著長街往東走。
街道上的人流漸漸稀了,越往城東去,住戶越少,多是貨棧與車馬行,院牆上落著薄薄的塵土。他腳步放得平緩,神識順著腳下的地脈漫開,指尖能察覺到土壤裡極淡的異氣起伏,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往外漾,越往東越淡。街邊的老槐樹葉子發蔫,葉邊卷著不正常的焦黑,尋常人只當是春旱鬧的,他卻能辨出葉脈裡沉了極細的一絲異氣,順著根系從地底滲上來。
走出城東十里,官道旁出現一座簡陋驛館,土牆圍著半畝院落,門口插著褪色的驛旗,被風颳得獵獵作響。幾個驛卒正搬卸麻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面的雜糧,個個額角冒汗,神色焦躁。驛丞站在臺階上翻賬冊,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眉頭擰成了疙瘩。
殺勿盡放緩腳步,裝作趕路的行腳商,貼著路邊走過。
“西邊的糧車又晚了兩日。” 驛丞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幾分躁意,“再這麼拖下去,郡城的賑災糧都接不上。近來路上不太平,山匪劫了三趟貨,好些車伕都不願走西陲的路了。”
“何止是山匪。” 旁邊搬糧的驛卒搭話,聲音壓得低,“前兩日過來的商隊說,東邊臨潼關也鬧開了,好些人渾身乏力氣短,成日昏昏沉沉睡不醒,大夫摸脈都查不出緣由。都說是西邊傳過來的邪氣,鬧得關內百姓人心惶惶,過關的盤查都嚴了三倍。”
“邪門。” 驛丞嘆了口氣,合上賬冊,“前幾年也沒這麼多事,自打西邊來了好些遊方僧人,怪病怪事就跟著多了。說不準真是菩薩降災,罰世人不敬佛法呢。”
後面的話混在風裡,漸漸聽不清了。殺勿盡腳步未停,繼續往東走。
臨潼關在扶風郡以東三百里,是西陲入關中的第一道關隘。異氣己經蔓延到那裡了。
從黑石鎮到鷹嘴崖,再到扶風郡、臨潼關,一路順著官道向東,深淺不一的痕跡連綴成線,像有人沿路撒下了種子,等著生根發芽。他腳下的地脈裡,異氣的走勢和官道完全重合,沒有半分偏差,連拐彎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又往前走了十餘里,到了一處名為二十里坡的土崗。崗上長滿了荒草,風捲著塵土刮過,帶著山野的清苦氣。
殺勿盡停下腳步,指尖按在地面上。
這裡的異氣己經淡得幾乎察覺不到,混在泥土與草木的氣息裡,稍不留神便會錯漏。再往前半里,便徹底沒了痕跡,只剩純粹的人間土氣。這便是當前異氣蔓延的最東界。扶風郡是己成型的節點,臨潼關是正在滲透的節點,再往東,暫時還沒被波及。
他收回手,拍掉指尖的塵土,轉身往回走。
日頭升到中天,曬得地面發燙,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多是往扶風郡去的百姓,揹著包袱,扶老攜幼,手裡攥著香燭錢糧,都是衝著報恩寺的祈福法會去的。有人邊走邊唸叨,說聖僧是西天來的活菩薩,專門下來救苦救難;也有人嘆氣,說好好的日子突然鬧病,真是天災躲不過。
殺勿盡混在人流裡,低著頭,周身煞氣收得極緊,灰布短打沾了些塵土,和尋常趕路的漢子沒兩樣。路過官道旁的茶攤時,他停下腳步,摸出兩個銅板買了碗粗茶,坐在角落的長凳上歇腳。
茶攤裡坐滿了歇腳的百姓,七嘴八舌都在說報恩寺的法會。有人說親眼看見慧明聖僧只念了三遍經,就治好了瘋癲半年的漢子;也有人說寺裡的符水特別靈,喝下去胸口的悶堵立時就散了。越說越玄乎,彷彿那老僧真有通天的本事。
鄰桌坐著兩個布商,穿著錦緞長衫,腰間掛著玉佩,低聲說著話,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也巧了,這怪病剛冒頭,聖僧就剛好到了,像掐著日子來的。”
“人家是得道高僧,自有未卜先知的能耐。” 另一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再說人家從西陲一路佈施過來,救了多少流民?真要是有歹心,犯得著費這麼大功夫?”
“倒也是。” 先前那人點點頭,沒再多說,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粗茶。
殺勿盡垂著眼,指尖輕輕碰了碰茶碗沿。
茶湯裡摻了極淡的異氣,和寺裡符水的氣息別無二致,只是濃度更低,混在茶葉的苦澀裡,根本嘗不出來。茶攤老闆應該是早上去寺裡討了符水,兌在茶湯裡當 “靈茶” 招攬生意,自己還以為佔了便宜。
他放下兩個銅板,起身離開茶攤,順著人流往扶風郡城內走。
午後的街道比清晨熱鬧了不少,不少百姓從報恩寺回來,手裡攥著黃符,臉上帶著安心的神色。沿街的鋪子開了大半,夥計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吆喝聲此起彼伏,比昨日多了幾分活氣。表面看去,整座城池都在因為聖僧的到來漸漸安定,唯有地脈深處的異氣,還在悄無聲息地往下沉,滲進水井與土壤裡,融進日常的煙火氣中。
回到報恩寺西側的禪院時,院門虛掩著,院裡靜悄悄的,只有老槐樹上的蟬鳴聒噪不休。
推開門的瞬間,殺勿盡腳步微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