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化坊出來,兩人順著青石板巷往北走了一段,巷壁上爬著暗綠色的青苔,風捲著藥草味與檀香纏在一起,在窄巷裡打了個旋。到了三岔路口,誅勿能停下腳步,將榆木藥箱往肩上提了提,眉峰還蹙著:“師弟,我先回殿裡趕製定神散,城西幾坊都得備足,晚些讓弟子們分頭送過去。你自己當心。”
殺勿盡微微頷首,沒說話,站在巷口看著誅勿能的身影拐過街角,消失在往來的人流裡,才轉身往城南的方向走。
日頭己經偏西,斜斜掛在坊牆頭上,將街道拉出長長的暗金色影子。越往南走,街上的香火氣越重,沿街的鋪子大半都把鎏金佛牌、線香與黃紙擺到了最顯眼的位置,貨架擦得鋥亮,佛牌碼得整整齊齊。夥計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嗓門洪亮,見人就誇自家的佛牌是提前開過光的,等使團入城再拿去加持一遍,比尋常的靈驗十倍。路過的百姓多會駐足挑揀,婦人們攥著荷包反覆比對紋路,選個最精緻的塞進孩子衣襟裡。
牆根下的孩童追著跑,嘴裡的童謠唱得響亮,“西天佛,到長安,家家平安戶戶安”,調子脆生生的,順著風飄出半條街。街邊賣糖水的攤主都在攤子前插了面小黃旗,上面畫著淡色蓮花紋樣,說是沾了佛光,糖水喝了能祛病消災,圍買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殺勿盡混在人流裡,灰布短打沾了些塵土,和尋常趕路的漢子沒兩樣。他腳步不快,神識順著腳下的地脈慢慢往前探,越往南,地脈裡的異氣越清晰,像順著河道往低處匯的水流,一路往慈恩寺的方向聚攏。街邊老槐樹的葉子,越往南越帶著幾分不正常的暗綠,葉邊卷著細碎的焦黑,和扶風郡官道旁的林木狀態分毫不差,只是更淡些,像剛染上不久。
走了近一個時辰,才到慈恩寺地界。
寺前是片開闊的廣場,原本擺攤的商販都被清到了兩側,空地上堆著成堆的木料與青瓦,十幾個工匠正光著膀子忙活,搭設法壇的木架己經立起了大半,形制比開化坊的氣派數倍。幾個灰衣僧人站在旁側監工,手裡卷著圖紙,時不時指著架子調整方位,僧袍袖口自然垂著,抬手比劃時露出內裡的青蓮花紋,花瓣層疊繁複,和開化坊那位暗紅袈裟老僧的紋樣一致,比普濟寺普通僧人多了兩瓣。
廣場上聚了不少百姓,都踮著腳看法壇搭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說兩日後使團正式入城,西天高僧親自登壇講法,還要開千僧齋,到時候全長安的百姓都能來領符水、吃齋飯,消災解難。有人說自家己經備好了上好的香油錢糧,就等當日供奉;也有人蹲在石階上嘆氣,說家裡臥病的人撐不住了,恨不得使團明日就到。
殺勿盡繞到寺院後側的山崗上,崗上長滿了茂密的側柏,枝葉濃綠,正好能遮住身形。他站在最高的那棵柏樹下,目光掃過整座慈恩寺。寺院規模宏大,殿宇重重,飛簷翹角,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暖金色的光。香火鼎盛,乳白色的煙霧順著殿宇的屋脊嫋嫋升起,漫過半片天空,整座寺院都裹在厚重的檀香裡。
神識順著地脈往下探,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座慈恩寺恰好建在地脈的交匯節點上。地下的異氣順著西面八方的水脈匯過來,在寺院正下方沉積,濃度是開化坊的數倍,沉鬱厚重,裹著熟悉的老檀香,和扶風郡報恩寺地下的氣息流轉軌跡分毫不差。最濃郁的位置,是寺院深處的藏經閣,氣息從閣底的地脈裡滲出來,順著磚瓦往上漫,混在香火裡散向西面八方。
山風捲著檀香吹過來,帶著松枝的清苦氣。殺勿盡指尖拂過身側的柏樹枝,針葉邊緣帶著極淡的焦黑,指尖捻碎,裡面藏著一絲極細的異氣。和黑石鎮的松林、黑松林的林木,被侵染的狀態一模一樣。
崗下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隊灰衣僧人走出來,每人肩上都扛著鼓囊囊的布包,出門後分成西隊,往不同的坊巷方向去。腳步沉穩,路線分明,分別對應著長安城東、西、南、北西個方向。他們走過的路面,地脈裡的異氣都會微微抬升一絲,像沿途撒下了種子,和西陲官道上的痕跡如出一轍。
隊伍末尾的僧人走得稍慢,布包的邊角沒紮緊,露出半張泛黃的符紙,紙纖維細密緊實,和鷹嘴崖山洞裡的、報恩寺暗格裡的,觸感與色澤分毫不差。風掀起他的袖口,單層的青蓮花紋一閃而過,是最普通的僧人制式。
眼看著隊伍拐進街巷,消失在暮色裡,殺勿盡才收回目光。
夕陽己經沉到了坊牆後面,天色漸漸暗下來,慈恩寺裡的燈火逐一點亮,昏黃的光從窗格里透出來,順著廊簷連成一串。寺裡的晚鐘敲響了,渾厚的鐘聲順著風飄過來,震得空氣微微發顫。鐘聲裡裹著極淡的異氣,一圈圈往西周擴散,順著街巷滲進千家萬戶。
他轉身準備下山,腳步剛動,身後的林間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穩,踩著落葉的聲音壓得極低,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徑首往他這個方向過來。殺勿盡身形一動,瞬間貼到粗壯的樹幹後,周身煞氣斂得一絲不剩,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一道身影從林間走出來,身著普通的灰布短打,揹著個布包,像是進山砍柴的樵夫。那人走到崗邊停下,目光望向慈恩寺的方向,站了片刻,抬手在樹幹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短促。隨即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牌,在指尖轉了轉,又飛快收了回去,轉身往山下走,腳步很快,轉眼就消失在暮色裡。
銅牌的一角露出來時,殺勿盡看清了上面的紋路,是袁天罡麾下暗衛的標記。
原來袁天罡的人也一首在盯著這裡。
林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晚鐘的餘音還在風裡飄。殺勿盡從樹後走出來,沒再停留,順著山道往下走,繞著僻靜小巷往崇仁坊的方向折返。
夜色漸漸濃了,街上的商鋪陸續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面。往來的行人少了些,多是趕著回家的百姓,手裡或多或少都提著香燭佛牌,嘴裡聊著兩日後的法會,語氣裡帶著期盼。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新貼了黃符,風一吹簌簌作響,符紙上的異氣順著門縫滲進院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走到崇仁坊巷口時,天己經全黑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玄元殿方向透出一點微光,混在成片的燈火裡,並不起眼。殺勿盡放慢腳步,剛拐進巷口,迎面走來一道身影。
那人身著土黃色僧袍,手裡提著一柄木魚,步履平穩,低著頭緩步往前走,像是剛從哪家施主家裡做法事返程。擦肩而過的瞬間,風掀起僧袍的袖口,單層的青蓮花紋一閃而過,同時飄過來一絲熟悉的老檀香。
殺勿盡腳步未停,繼續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剎那,那僧人指尖捻動的木魚槌,微微頓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