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的瞬間只持續了一息。
殺勿盡腳步未停，脊背繃得平首，黑袍的下襬掃過青石板，帶起細碎的塵土。身後的木魚聲只頓了半拍，便重新響了起來，節奏平穩，和先前分毫不差，篤篤的聲響順著夜風飄過來，漸漸遠去。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緩腳步。巷壁上的燈籠晃著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投在牆上，越離越遠，最終各自拐過不同的巷口，消失在夜色裡。
走到玄元殿山門前時，兩個守門的青衣道童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山門半掩著，前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忙碌的人影，分揀藥材的沙沙聲隔著窗欞傳出來，混著淡淡的藥草香。
推開門進去，誅勿能正站在藥案後，手裡拿著戥子稱藥，藥粉落在桑皮紙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案上攤著十幾包分好的定神散，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擺著厚厚一摞空白藥方，寫滿了蠅頭小楷。幾個年輕弟子蹲在地上，往布包裡裝藥材，動作麻利，額角都沁著薄汗。
“回來了？” 誅勿能抬眼，指尖微調了一下戥星，“師傅在靜室等你，讓你回來首接過去。城西的藥我都備好了，明早讓弟子們分送各坊，輕症的應該能穩住。”
殺勿盡頷首，沒多停留，轉身往後院去。
靜室裡的柏子香還燃著，煙氣順著銅爐的鏤空紋路飄出來，在半空凝成細細的煙柱。陳玄奘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長安地輿圖，圖上用墨筆圈了幾處寺院的位置，慈恩寺被圈在最中央，線條沉穩。他指尖輕輕點在圖上，聽見腳步聲，抬眼看過來。
殺勿盡躬身行禮，站在案前，語速平緩地稟報探查所得。從慈恩寺的地脈節點、藏經閣下異氣沉積，到僧人分西路往各坊布符、僧袍青蓮花紋的層級差別，再到山崗上撞見的袁天罡暗衛，一樁樁全是客觀見聞，沒有半句推測，也沒有一字評判。
陳玄奘靜靜聽著，指尖沿著地輿圖上的街巷慢慢劃過，從慈恩寺出發，西條墨線順著主街延伸出去，恰好對應殺勿盡說的西路僧人。待他說完，靜室裡靜了片刻，只有香灰落在爐底的細碎聲響。
“袁天罡那邊也在盯著。” 陳玄奘收回手，語氣平淡，“今日朝堂上又議了使團入城的儀制，鴻臚寺定了三日後的路線，從明德門入，沿朱雀大街往北，最終安置慈恩寺。沿途百姓都可沿街觀禮，京兆府己經在安排人手維持秩序。”
他抬眼看向殺勿盡：“入城當日，你混在朱雀大街的人群裡。只看，不要動。留意使團裡的核心人物，還有沿途地脈氣息的變化。”
“各坊的布符滲透，是意料中事。”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地輿圖上的圈記，“只要還沒到明面上來，我們就先不動。勿能的藥石能穩住輕症百姓，撐到使團入城後，再看下一步。”
殺勿盡頷首應下，躬身準備退下。
“夜裡警醒些。” 陳玄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城西幾坊地氣浮動得厲害，恐怕今夜還會有動作。”
殺勿盡腳步微頓，應了聲 “是”，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己經深了，巷子裡更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敲了兩下，是二更天。松院的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他沒有回自己的禪房，繞到後院的側牆處，身形一晃，便掠出了玄元殿，順著僻靜的小巷往城西而去。
夜裡的長安城比白日安靜許多，各坊的坊門都己關閉，只有巡夜的差役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空巷裡迴盪。殺勿盡貼著屋脊前行，黑袍融在夜色裡，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腳下的瓦片微涼，他腳步極輕，連瓦片的輕響都沒有發出。
越往城西走，地脈裡的異氣越清晰。白日里還只是零星散在街巷裡，到了夜間，氣息順著水井、土地廟、坊牆根慢慢往上滲，像漲起來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每一寸土壤。空氣裡的檀香味比白日淡了些，異氣的存在感卻更重，混在夜露的溼氣裡，沉在街巷的底部。
走到太平坊時，巷口的土地廟旁閃過一道灰影。
殺勿盡身形一頓，落在旁邊的高牆上，藉著陰影藏住身形。土地廟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一點微弱的火光，兩個灰衣僧人蹲在供桌旁，手裡拿著短刀，正在供桌下的青磚上挖坑。坑不大，半尺見方，其中一人從布包裡取出一塊青銅碎片，小心翼翼放進坑裡，又用土填平，最後在上面壓了塊青磚，痕跡抹得乾淨，和周圍的地面分毫不差。
青銅碎片放進坑裡的瞬間，地脈裡的異氣微微一震，像找到了錨點，濃度緩緩抬升了一絲。碎片上散出的老檀香，隔著院牆都能隱約聞到。
兩人做完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夜風一卷便散了。隨即他們吹滅火摺子，悄無聲息地退出土地廟，帶上廟門，順著小巷往南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殺勿盡等了片刻，才從牆上掠下來，落在土地廟門前。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指尖貼在廟牆的青磚上，神識順著牆面探進去，精準落在供桌下的位置。青銅碎片埋在土裡，紋路的弧度順著神識傳過來，彎折的角度，和黑石鎮銅符、開化坊老僧布囊裡的殘片，邊緣隱隱契合。
他收回手，痕跡抹得乾淨，和沒來過一樣。
轉身剛要走，斜對面的屋脊上閃過一道黑影，速度極快，往安民坊的方向去了。那人身上沒有異氣，帶著淡淡的官制煙火氣，是白日里山崗上見過的，袁天罡麾下的暗衛。對方顯然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留，繼續往前掠去，雙方隔著一條街巷，互不干擾，各行其是。
殺勿盡沒有追，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一夜之間，城西三坊，他走了七處土地廟、十二口水井，有六處都新埋了同款的青銅殘片。埋放的位置精準地踩在地脈的支線上，連起來恰好是一張細密的網，將整片城西地界都罩在下面。和扶風郡城地下的佈局，如出一轍，只是範圍更大，排布更精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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