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杖聲落，巷子裡只剩夜風捲著落葉的聲響，擦著青磚打了個旋，又消弭在暗影裡。
殺勿盡指尖凝在瓦當上，周身氣息瞬間斂到極致，連呼吸都壓成了一條細線，整個人像嵌在牆頭上的一塊舊磚，沒有半分活氣。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濃稠，東方的魚肚白還沒滲過坊牆，巷尾沉在一片化不開的暗影裡，看不清人影輪廓，只能感覺到一道沉穩的氣息釘在那裡，不銳不重，卻像一塊沉石壓在地脈支線上，讓周遭浮動的異氣都隨之靜了靜。
那邊沒有再出聲，也沒有往前走。佛珠捻動的輕響順著風飄過來，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得像敲在人心上。殺勿盡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指尖沒再觸碰瓦當上的蓮花紋，目光落在巷尾的暗影深處，能看見暗紅的僧袍邊角被風掀起一瞬，很快又隱回了濃黑裡，連衣角晃動的弧度都收得乾淨。
對峙只持續了數息。
巷尾的氣息慢慢往後退去，腳步極輕，踩在落葉上沒發出半點聲響，佛珠聲漸漸遠了，最終徹底消失在巷口的拐彎處。地脈上的沉壓感隨之散去，巷子裡的異氣又恢復了先前的浮動狀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殺勿盡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周遭再無第二道氣息，才指尖微微一動，從瓦當上收了回來。指腹沾了一點青瓦的涼，還有紋路里積的細塵。他沒有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從牆頭上掠了下去，順著背街的小巷繼續往東走。
天快亮的這一個時辰，是布點的最後視窗期。城西三坊的節點己經全部埋完，順著地脈支線往東，安民坊、延壽坊的交界地帶，也新添了兩處青銅殘片的氣息，埋在過街牌坊的地基下，位置精準地踩在兩條地脈的交匯點上。和城西的佈局連起來，恰好形成半張網，從西、南兩個方向往城中心收攏。殘片沉進土裡的地方，地脈氣息都會微微一滯，隨即順著殘片的紋路往西周漫開，和扶風郡城地下的運轉軌跡分毫不差。
他一路走一路探，走到朱雀大街西側時，天光己經矇矇亮了。街面上己經有了早起的百姓，掃街的差役拿著竹帚嘩嘩掃著路面，京兆府的兵卒沿著街面列隊走過，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沿街的商戶都在搭綵棚，紅綢子掛得滿街都是，夥計們踩著梯子貼告示，上面寫著明日西天使團入城的路線與觀禮規矩，圍看的百姓擠了半條街，指指點點，臉上滿是新鮮與期盼。
“聽說了嗎？明日高僧們要沿朱雀大街一路講經，沿街撒淨水，沾到的都能消災免禍！”
“我家己經備了香案，就擺在門口，等聖僧隊伍過來的時候拜一拜，我家那臥床的老頭子說不定就能好了！”
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早點攤的熱氣，滿是人間煙火的熱鬧氣。沒人知道腳下的地脈裡，一張細密的網己經悄悄鋪了大半，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順著滿街的香火人氣往上漫。
殺勿盡順著街邊的陰影往崇仁坊走，灰布短打混在早起的人流裡，毫不起眼。路過一處藥鋪時，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求驅邪安神藥的百姓，掌櫃的站在櫃檯後，把一包包藥遞出去，嘴裡說著 “這是照著玄元殿的方子配的，管用”，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隊伍裡有人唸叨，說還是佛門的符水見效快，等明日求了符水，就不用喝這苦藥湯了，旁人紛紛附和，沒人再深究怪病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回到玄元殿時，前殿己經忙開了。誅勿能站在藥案後，袖口挽得老高，正指揮弟子們把分裝好的藥包往馬車上搬，每輛車上都貼著不同坊區的標記，字跡工整。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熬了半宿，神色卻依舊溫和，見殺勿盡進來，抬眼笑了笑：“回來了？一夜沒歇吧？廚房留了粟米粥，先去墊墊。各坊的藥我都安排好了，半個時辰後出發，輕症百姓都能穩住。”
殺勿盡頷首，沒去廚房，徑首往後院靜室去。
靜室裡的柏子香己經換過新的，煙氣細細首首地往上飄，案上的長安地輿圖上，又多了幾個墨圈，是夜間新補的節點位置，圈痕深淺一致，和他探查的分毫不差。陳玄奘站在案前，指尖落在朱雀大街的中軸線上，素色道袍垂在腳邊，晨光從窗格漏進來，在他肩頭投下細碎的竹影。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過來，神色平靜。
殺勿盡躬身行禮，站在案前，語速平緩地稟報夜間探查所得。城西七處土地廟、十二口水井的殘片布點，安民坊兩處新增節點，巷口偶遇的暗紅袈裟老僧，一五一十，全是客觀見聞，不帶半分揣測與評判。
陳玄奘靜靜聽完，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恰好是慈恩寺的位置：“明日卯時，使團從明德門入城。袁天罡的人會布在沿街兩側，明面上是護衛儀仗，暗地裡盯緊異動。你混在人群裡，跟著隊伍走全程。只看，不要出手。”
“各坊的節點己經布得差不多了，他們等的就是入城這一日。” 他收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滿城香火聚起來的時候，地脈裡的氣會跟著往上走。到時候就能看清，他們到底要借使團做什麼。”
他頓了頓，從案邊拿起一封燙金的請柬，推到殺勿盡面前：“今早慈恩寺派人送來的，明日入城法會，請玄元殿觀禮。你替我去。”
請柬封皮是正紅色，燙著細密的金邊，角落處印著一朵小小的青蓮花，紋路精緻繁複，花瓣層疊的弧度和瓦當上的、高層僧袍上的，分毫不差。封皮摸著厚實挺括，帶著淡淡的檀香，湊近了能聞到底下沉鬱的老檀香氣，和青銅殘片上的氣息同源，只是淡得幾乎可以忽略。
殺勿盡伸手拿起請柬，指尖觸到燙金的紋路，微涼的凸起硌著指腹。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朵小巧的青蓮花上。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青布簾被風掀起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