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鐘的餘音在風裡散了許久,夜色才徹底沉下來。
玄元殿的松院裡靜悄悄的,只有竹葉被風捲動的細碎聲響。殺勿盡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指尖攤著三枚墨色煞符,符身紋路細密,泛著極淡的冷光。他指尖輕輕拂過符紋,煞氣內斂,沒有半分外洩,只在指尖凝成極薄的一層寒意。
院牆外的街巷裡,偶爾傳來巡夜差役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夜色更靜。腳下的地脈裡,異氣比白日里活躍了幾分,順著各處節點慢慢往上滲,像漲潮的水,悄無聲息地漫過土層,離地面只剩薄薄一層。各處青銅殘片的氣息彼此呼應,連成半張細密的網,在夜色裡緩緩收攏,唯一的缺口,依舊對著正北的皇城方向。
他坐了半夜,首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收起煞符,起身回房換了身乾淨的青佈道袍,袖中藏好請柬,推門出了玄元殿。
天剛矇矇亮,明德門外己經擠滿了人。百姓們提著香燭、捧著鮮果,沿著官道兩側排出去數里地,人頭攢動,卻沒什麼喧鬧聲,人人臉上都帶著虔誠與期盼。京兆府的兵卒沿街站成兩排,甲冑齊整,維持著秩序;鴻臚寺的官員身著禮服,站在城門口翹首以盼,神色鄭重。
殺勿盡混在東側的人群裡,身形不高不矮,恰好被前面的人擋住大半。他垂著眼,神識卻順著官道往南探,數里地外,一片沉鬱的檀香正緩緩往北移動,速度不快,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三百餘僧人的氣息連成一片,裹著異氣,像一團厚重的雲,往長安城的方向壓過來。
辰時初刻,遠處的官道盡頭出現了幡旗的影子。
先是兩面素色佛幡,接著是整齊的僧團,身著統一的青灰僧袍,步伐一致,緩步前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老僧身披大紅袈裟,手執錫杖,鬚髮皆白,眉目平和,正是西天使團正使辯機。他身側跟著八位身披暗紅袈裟的高僧,分列兩側,手裡各持一件法器,梵音低聲吟誦,順著風飄過來,聽得人心裡莫名安穩。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前排的百姓紛紛跪倒在地,手裡的香燭舉過頭頂,額頭抵著塵土,嘴裡低聲念著佛號。更多的人跟著跪下,烏壓壓跪了一片,只有少數站著的,也都躬身垂首,神色恭敬。
殺勿盡站在人群裡,微微垂著頭,周身氣息斂得極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僧團靠近,沿途地脈裡的異氣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濃度驟然抬升,順著百姓的香火氣息往上漫,混在梵音裡,滲進每一個跪拜者的呼吸裡。那些青銅殘片的節點一個接一個被點亮,像串起來的珠子,沿著明德門往北,一路延伸向朱雀大街。
隊伍走到城門口,鴻臚寺卿上前見禮,雙方寒暄了幾句,言辭客套。辯機語聲溫和,語速平緩,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城門大開,儀仗在前,僧團隨後,緩緩步入明德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而行。
沿街兩側跪滿了百姓,香案一個挨著一個,香菸繚繞,整朱雀大街都裹在乳白色的煙霧裡。僧團一路走,一路有僧人向兩側撒淨水,水珠落在地上、落在百姓身上,引來陣陣低呼與叩拜。沒人看得見,淨水落地的瞬間,極淡的異氣順著水珠滲進泥土裡,和地下的節點連在了一起。
殺勿盡順著人流往北走,腳步不快,始終和隊伍保持著數十丈的距離。他目光掃過隊伍裡的僧人,袖口的青蓮花紋層層遞進,普通僧人是單層,執事僧是三層,八位副使是五層,最前方的辯機,僧袍袖口繡著七層疊蓮,針腳細密,隱在紅布的褶皺裡,不湊近根本辨不清。
地脈裡的異氣隨著隊伍一路往北抬升,每走過一處節點,濃度便厚一分。走到朱雀門時,整座長安城的地下節點己經全部啟用,半張網徹底成型,氣息穩穩地停在皇城根下,沒有再往前半步。隊伍在這裡停了片刻,辯機對著皇城方向遙遙行了一禮,便調轉方向,沿著原路折返,往城南慈恩寺而去。
人群跟著隊伍往南涌,殺勿盡卻停住了腳步。他站在朱雀門旁的樹蔭裡,看著隊伍遠去,轉身拐進旁邊的小巷,繞著僻靜街巷往慈恩寺的方向走。按照師傅的吩咐,入城全程只需要確認節點啟用的節奏,真正的核心,在慈恩寺的法會之上。
趕到慈恩寺時,寺前的廣場己經擠滿了人。沒能跟上入城隊伍的百姓都聚在這裡,等著高僧歸來開壇講法。寺門兩側站著持戒僧人,神色肅穆,查驗著觀禮的請柬與身份。
殺勿盡取出燙金請柬,遞了過去。守門僧人接過看了一眼,神色立時恭敬了幾分,側身引他從側門入內,安排在觀禮席的偏位。
寺內的香火比城外更盛,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搭著數丈高的法壇,鋪著明黃色的氈布,供桌之上擺滿了法器與經卷。數百位僧人分列法壇兩側,齊聲誦經,梵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空氣裡的檀香濃得幾乎化不開,混著異氣,沉在每一個角落,比扶風郡報恩寺的法會,規模大了何止十倍。
殺勿盡坐在偏席的角落,垂著眼,像是在認真聽經,神識卻順著地脈往藏經閣的方向探去。寺院正下方的地脈核心處,異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比城外任何一處節點都厚重數十倍。核心正中,嵌著一件體量不小的青銅器物,氣息和黑石鎮的銅符、開化坊的殘片完全同源,只是更加沉鬱龐大,像整座大陣的陣眼,正藉著滿城的香火,緩緩運轉起來。
地脈裡的異氣順著陣眼往西周擴散,透過各處節點,滲進千家萬戶的土壤與水井裡。和扶風郡的佈局一模一樣,只是規模更大,目標也更核心 —— 整座長安的地脈,都在被慢慢侵染。
他指尖輕輕搭在膝頭,袖中的煞符微微發涼。
法壇上的梵音忽然一停,全場瞬間安靜下來。辯機身披大紅袈裟,緩步登上法壇,在正中的蒲團上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溫和開口,開始講經。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講的是消災解難的經文,字句平緩,聽得人心裡一片安寧。
廣場上的百姓紛紛跪倒,叩首不止。
殺勿盡抬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法壇旁的側位上。那位在開化坊見過的暗紅袈裟老僧,正坐在那裡,垂著眼捻動佛珠,像是在認真聽經。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卻極輕地偏了偏頭,方向恰好對著殺勿盡所在的偏席。
辯機的講經聲還在繼續,溫和的字句落在人群裡,引來陣陣低誦。殺勿盡收回目光,垂落在膝頭的指尖,輕輕觸到了袖中的煞符。
法壇正中央的青銅香爐裡,一炷主香,恰好燃到了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