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香燃到盡頭，最後一點火星明滅兩下，順著香灰落進青銅香爐底，發出極輕的細碎聲響。
法壇上的梵音隨之轉調，從講經變為迴向，數百位僧人齊聲吟誦，聲音渾厚沉穩，順著風漫過整座慈恩寺，飄出寺牆，混在街邊的香火氣裡。辯機緩緩站起身，大紅袈裟順著肩背垂落，褶皺裡隱著七層疊蓮的暗紋，日光落在上面，泛出極淡的金輝。他接過身旁僧人遞來的玉柄拂塵，沾了沾法壇中央的淨水，抬手往兩側輕輕一揚。
水珠細密如雨，順著風飄向廣場上的百姓。人群立時發出低低的讚歎聲，紛紛仰頭去接，有人伸手捧住水珠抹在額頭，有人合十躬身不停唸誦佛號，臉上滿是釋然與崇敬。前排的孩童被大人舉在肩頭，伸著小手去抓空中的水珠，咯咯地笑，聲音脆生生的，混在梵音裡，說不出的祥和。
殺勿盡坐在偏席角落，垂著眼簾，指尖搭在膝頭。旁人看著是在凝神聽經，他的神識卻早己順著地脈沉了下去。主香燃盡的瞬間，藏經閣下的青銅陣眼猛地一震，原本緩慢運轉的氣息驟然提速，全城各處節點的異氣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順著地脈支線往慈恩寺的方向匯聚。濃度一路抬升，卻不往外擴散，反倒順著陣眼的紋路往地脈更深處沉，像在往土層裡紮根。
最細微的一縷異氣，順著正北方向的地脈支線，慢慢往皇城根下滲去。速度極慢，像水滲進乾土，悄無聲息，恰好藉著滿城香火人氣的掩護，貼在地脈最底層往前挪，若非他對煞氣與異氣的感應遠超常人，根本察覺不到這縷極細的痕跡。和城西、城南連片的節點群不同，正北方向只有零星幾處淺淡的錨點，像提前佈下的引子，只等陣眼啟動，便順著脈絡往前延伸。
他指尖微微一動，抬眼掃向法壇。
供桌之上，除了經卷、香爐，還並排擺著八件青銅法器，有法鈴、錫杖、寶鏡、法缽，形制古樸，銅色暗啞，都帶著厚重的歲月痕跡。每件法器的底座都刻著極淺的紋路，日光斜照時才會顯出輪廓，彎折的弧度、紋路的走向，和黑石鎮枯井的銅符、開化坊的殘片、巷口瓦當上的蓮花紋，隱隱循著同一種章法排布。
最左側的青銅法缽，缽口缺了小半片，邊緣磨損得光滑圓潤，斷口處的紋路凹凸不平。殺勿盡的目光在斷口上停了兩息。那缺口的弧度，和他從黑石鎮帶出的半枚銅符的邊緣，彎折的角度幾乎能嚴絲合縫地對上。法缽旁擺著一小堆檀香木片，都是老山檀材質，油脂豐厚，燃出來的香氣沉鬱綿長，和銅符上沾的老檀香，氣息分毫不差。
人群裡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後排的一個老婦身子晃了晃，首首往旁側倒去，身旁的老伴連忙扶住，急得連聲呼喊。老婦面色蠟黃，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和開化坊昏睡的病人症狀一模一樣，只是發作得更急。兩個灰衣僧人立刻從側邊走了過去，一人扶住老婦，另一人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化在淨水碗裡，捏著老婦的下巴灌了進去。
符水下肚不過數息，老婦便緩緩睜開眼，面色看著紅潤了幾分，喘著氣連聲道謝，掙扎著要起身行禮。僧人溫聲扶住，囑咐了幾句好生休養、明日再來寺裡領符，便轉身退回了原位。圍觀眾人紛紛讚歎佛法靈驗，看向法壇的目光愈發虔誠。
殺勿盡的目光落在老婦眉心。符水壓下了表層的昏沉，神魂深處的異氣卻藉著符水的力道扎得更深了，原本散在經脈裡的氣息，此刻盡數沉向識海深處，像被肥料催著生長的根鬚，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和黑石鎮晚期病人的狀態，走向分毫不差，只是速度慢了許多，藏在 “好轉” 的表象下，根本看不出異樣。
法壇側位的暗紅袈裟老僧緩緩站起身，對著辯機合掌行了一禮，轉身往藏經閣的方向走。他步履平穩，暗紅僧袍掃過青磚地面，沒發出半點聲響。路過偏席時，他腳步沒停，也沒往殺勿盡的方向看，只指尖捻動的佛珠微微快了半拍。
老僧的身影消失在藏經閣的門後，殺勿盡的神識跟著沉了下去。對方的氣息一路走到藏經閣底層，停在了地下陣眼的正上方，隨即氣息與陣眼的運轉頻率慢慢相合，像一把鑰匙卡進了鎖孔，原本還有些滯澀的陣眼運轉，瞬間順暢了數分。地脈裡的異氣匯聚速度又快了一絲，正北方向那縷細弱的氣息，往前多挪了半寸。
偏席的另一側，坐著幾位身著官服的官員，是鴻臚寺與京兆府的陪員。殺勿盡餘光掃過最末位的隨從，那人垂手立在官員身後，看著不起眼，腰間卻藏著一枚極淡的八卦銅牌，和山崗上、街巷裡見過的暗衛標記一致。對方的目光也在不動聲色地掃過法壇上的法器，指尖輕輕在身側敲了三下，節奏短促，是暗衛傳訊的暗號。
兩人的目光從未對上，卻都清楚對方的存在，隔著數丈的距離，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互不干擾，也互不點明。
迴向的梵音漸漸落了，法會進入最末的分發開光符環節。
數十位灰衣僧人捧著托盤，從法壇兩側走下來，沿著觀禮席與百姓佇列依次分發符紙。托盤裡的黃符疊得整整齊齊，每張符的角落都印著一朵極小的青蓮花，符紙泛著淡淡的黃褐色，浸過檀香與異氣，和沿途寺院裡施的符水是同一種材質。
百姓們雙手接過符紙，如獲至寶地塞進衣襟最內側，對著法壇不停躬身行禮。觀禮席上的官員與各道觀代表，也都由僧人專程上前遞送，禮數週全。
腳步聲慢慢往偏席的角落過來，輕緩平穩。殺勿盡抬眼，見一個年輕的灰衣僧人捧著托盤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將一張疊好的黃符遞了過來。僧人身姿端正，眉眼平和，袖口隨著抬手的動作繃緊，露出內裡單層的青蓮花紋。
符紙遞到近前，淡淡的老檀香飄過來，混著極細的異氣，和青銅法缽上的氣息完全同源。
殺勿盡指尖抬起，剛要碰到符紙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