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晏從容回道:“先前聽院長提起西南毒蟲擾人,我途經山間藥鋪時順手購入。此菊在西南山野十分尋常,院長不必詫異。只需以它為主,搭配風骨草、秋莎草,再添少許丹參一同熬煮,濾出藥汁便是強效除蟲藥液。”
“若是世家富貴之人,將這藥汁凝製成香膏敷於面身,便能隔絕毒蟲叮咬。我往年本打算多制一些留存,只是去年做好的早己用盡,今年接連遭遇諸多禍事,壓根無暇動手研製。”
陸時晏垂著頭,面色泛著幾分青白。腦海裡反覆浮現蕭宸淵溫柔綿長的吻,月下曖昧糾纏的畫面盤旋不散,如同心魔纏骨,怎麼也揮之不去。
“那往後我們便大量煉製香膏與除蟲藥液,盡力緩解西南毒蟲之患。此番我們本就去往西南,那片地界乃是我鎮北王府屬地。只是我知曉你生性愛自由,深宅王府拘束,你住著必定壓抑。你既是我的門生,我打算安置你住進上陽城上陽街我的私宅。往後你不必終日身著女裝,可換回男裝行事,這般走訪民間、為民做事也方便許多,天高地闊,你隨心做想做的事便可。只是切記不可輕易暴露真實身份,外出需有裴家下人隨行陪同。”
裴清風溫和一笑,“我閒暇時便陪你一同鑽研藥方。”
說罷他有意微微湊近,指尖輕輕覆上她的手,摩挲著她執筆的手指,語聲輕柔:“你紙上繪的這株赤菊,和實物尚有幾分出入。你的筆墨看著尚可,底蘊還差上一截,我來教你如何描摹。”
陸時晏心底暗自唾罵自己不知廉恥,眼前裴清風容貌氣度皆是頂尖,她竟又一次亂了心緒。可縱使心動萬千,她半點逾矩的念頭都不敢生出。她輕輕闔上雙眼,順從地任由他撥弄自己執筆的手指。
他的面龐一點點向她湊近,距離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清雅墨香,她只能寬慰自己,對方不過是將她當作晚輩孩童看待。心底一片茫然,只清晰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指腹相觸的酥麻一陣陣漫上來,握筆的手愈發不穩,筆下線條都失了分寸。
裴清風素來深諳為師之道,清楚怎樣的親近最容易攪亂人心神。年少時他也曾手把手握著一名女弟子教習筆墨丹青,惹得對方對他痴心糾纏。那時他年歲尚輕,與那弟子年紀相差無幾,本心只純粹授課,無奈生出這般糾葛,自那以後他便不再招收女弟子,也徹底與那名女弟子斷了往來。
可如今再做這般舉動,他心中只覺當年之舉並無差錯,應對分寸早己爛熟於心,做起這一切來得心應手。
陸時晏只覺頭腦昏沉,眼前一切如雲遮霧繞,滿心痴迷茫然,說不清自己究竟是著了什麼心魔。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轉念又忖度裴清風心性純粹坦蕩,此刻驟然躲閃避嫌,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不識好歹。何況院長丹青冠絕京華,她便暫且安分,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落筆。
心緒紛亂之下,手腕失了力道,墨汁倏然潑灑在馬車案几,整張宣紙暈成一團模糊墨跡。她連忙開口:“院長,我重新為您研墨,您安心作畫,我在一旁觀摩。”
藉著這話,她順勢抽身退到遠處,取來乾淨白紙鋪於地面,細心擦淨案上殘墨,取銅壺清水淨了手,靜下心細細研磨新墨。
實則陸時晏畫功本就不俗,只是筆觸帶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和,少幾分雄渾蒼勁;反觀裴清風筆墨雄渾大氣,卻又缺了細膩柔婉。二人畫風恰好互補,倒也算一樁契合之事。
不多時裴清風淡聲喚她:“過來,我細細教你,你方才落筆的章法確實尚有欠缺。”
陸時晏無可奈何,只得重新坐回他身側,任由他輕拍自己肩頭,柔聲慢語指點畫技。裴清風面上一派氣定神閒,沉穩淡然,心底卻清清楚楚瞧出少女早己心搖神馳。
他要的便是這般反差,他始終從容淡然,反襯出她心緒紛亂,長此以往,陸時晏心中只會不斷生出傾慕遐想,時日一久,或許便心甘情願委身做他的侍妾。
這幅赤菊圖盡顯裴清風筆墨功底,秀雅之中藏著蒼勁風骨,遠勝自己。陸時晏暗自嘆息,身為女子,筆下終究少了這份開闊硬朗的氣韻。她執起毛筆輕聲道:“我再試著描摹一番,終究還是不及院長分毫。”
她反覆落筆,畫壞一張便揉去一張,無論如何調整,筆下菊枝都少了裴清風獨有的勁道。
裴清風在一旁溫聲寬慰:“不必心急,我慢慢教你。”
一路車行,二人接連畫了西五幅菊花,裴清風漸漸察覺,她悟性極高,模仿自己的筆鋒上手極快,是一點就通的聰慧之人。待她停筆,裴清風便道:“這幅菊畫得不錯,你為它題一首詩吧。”
丹英一簇倚荒濱,暗送清芬祛瘴塵。不向朱門爭豔色,甘棲山澤護行人。柔莖亦有凌霜骨,細蕊能除毒霧鱗。漫道微花無遠志,安寧西南萬家身。
作詩一事,實是陸時晏心中一大難處。
她心知自己乃是異世魂魄,腹中並無古時女子浸淫多年的詩文底蘊,若勉強效仿閨閣姑娘提筆賦詩,只會徒留笑柄。可裴清風己然開口相囑,她無從推脫,只得隨性鋪紙,憑著零碎記憶隨口湊成一首。待落筆收勢,暗自端詳一番,字句雖不算絕佳,倒也勉強貼合赤菊圖景,堪堪能應付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