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秋雨，如同天漏，將整個紫禁城澆得愁雲慘霧。
但這幾日，比天氣更愁的，是京城裡從內務府到都察院的大小官吏。自打那日皇上從漱芳齋回來，一道道雷霆萬鈞的聖旨便從養心殿發出，砸得整個官場人心惶惶。
先是命九門提督連夜查封了京中數家大薪炭鋪的賬本，緊接著，又下了一道密旨，命東閣大學士劉墉，協理內務府，徹查所有宮份採買的舊賬。最新的一道旨意更是令人心驚膽戰——吏部、戶部、都察院三堂會審，重新勘察登記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員的田產、商鋪、家奴。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一時間，往日里門庭若市的各處府邸都閉門謝客，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息。
然而，這一切風暴的源頭，漱芳齋，卻是一片祥和。
“不對，不對！人物弧光不夠！為什麼男主角非要把帶球跑的女主角趕出王府？就不能是女主角自己發現男主是個渣男，主動帶球跑路，順便捲走他一半家產，去開創自己的事業嗎？這叫大女主劇本！”
趙曉燕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煩躁地把手裡的炭筆往桌上一扔。那張寫滿了《霸道王爺的逃跑小福晉》第二章大綱的宣紙，己經被她劃得亂七八糟。
【我的天，我感覺我的靈感跟這天氣一樣，又溼又冷，一點火花都冒不出來。這古代的娛樂生活也太貧瘠了，連個可以借鑑的狗血劇都沒有，全靠我憑空想象，太難了！】
她正抓狂地撓著頭，明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茶走了進來：“格格，您就歇會兒吧。這‘話本子’的事也不急於一時。”
“怎麼不急！”趙曉燕一拍桌子，瞬間切換回了“趙總”模式，“市場不等人！咱們的第一批產品己經打響了名聲，現在就是乘勝追擊，擴大市場份額的關鍵時期！我決定了，不能再閉門造車，咱們得出去走走，做做市場調研！”
半個時辰後，京城東市，最大的米糧集散地。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佝僂、看起來像個落魄老秀才的乾瘦老頭，正拄著一根竹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土路上。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短打、看起來一臉精明的小廝。
這老頭，正是當朝一品大學士，劉墉。
自打領了皇上那道密旨，他便知道，此事絕不能從官面上查。賬本可以做假，證詞可以串供，唯有這市井之間，藏著最真實的民生。
“老先生，買米啊？”一個米行老闆模樣的人，挺著個油光水滑的大肚子，懶洋洋地招攬著生意。
“店家，敢問如今這米價，是個什麼章程？”劉墉操著一口略帶山東口音的官話，聲音沙啞地問道。
那老闆斜睨了他一眼，看他這副窮酸相，撇了撇嘴：“好米，一石二兩銀子。次一點的陳米，也得一兩五錢。愛買不買。”
劉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記得清楚，開春時，京郊的米價不過一石一兩銀子。這才過了大半年，既無大災也無大戰，米價竟憑空翻了一倍！
“店家，這也太貴了些。”劉墉嘆了口氣，“老朽聽聞，今年秋糧又是大豐收，戶部上奏皇上，說是國庫充盈。怎麼這米價……反倒還漲了呢？”
“豐收？”那老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豐收那是官倉裡的糧食豐收，跟咱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再說了，這雨一下就是十幾天，指不定哪條河就要決口了。到時候，這米價還得往上漲！老先生，我勸你啊，趁現在趕緊多囤點，不然過幾天，您捧著銀子都買不著米了！”
劉墉沒有再說話，只是讓身後的小廝稱了兩鬥最貴的“好米”。那小廝付錢時，故意手一抖，幾枚銅板滾落到了米行老闆的腳邊。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撿，一邊狀似無意地抱怨：“哎喲，我們家老爺從老家來京城投奔親戚，親戚沒找著，盤纏倒快花光了。老闆，您這米看著金貴，可千萬得是好米啊，不然我們家老爺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折騰。”
那老闆不耐煩地揮揮手：“放心！這可是從通州官倉裡剛運出來的‘福米’，專供宮裡主子們吃的！要不是咱們老闆跟裡頭的管事有交情，你們有錢都買不著！”
官倉？福米？
劉墉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主僕二人提著那袋沉甸甸的米，沒有首接回府，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劉墉解開米袋，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米粒大小不一，色澤也有些陳舊，更重要的是，當他將米在掌心攤開時，能清晰地看到裡面摻雜著不少細小的沙礫和碎石。
“大人……”小廝的臉都白了。
劉墉的臉上卻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將那把摻了沙子的米，用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揣進懷裡，然後轉身，望著米市那人聲鼎沸、卻又暗流湧動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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