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鍾敘把雞蛋盛在盤子裡,“冰箱裡有牛奶,自己熱。”
江懷延擠在狹小的廚房裡,看著鍾敘把麵包片放進烤麵包機,“叮”的一聲彈出來,金黃酥脆。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早晨比任何“贏賭約”的場景都好——有熱乎的早餐,有安靜的廚房,有個能讓他放下心防的人。
同住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平淡。鍾敘每天七點起床,煎兩個雞蛋,烤兩片面包,然後去設計院;江懷延課少的時候,會幫他整理專案資料,把文化中心的鋼結構資料按日期排好,順便把鍾敘堆在沙發上的衣服疊整齊;晚上鍾敘改圖紙到深夜,江懷延會泡杯熱牛奶放在他桌角,然後回房間畫自己的圖書館草圖。
有天晚上下大雨,江懷延被雷聲驚醒,摸黑走出房間,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鍾敘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像片冷白的月。
“做噩夢了?”鍾敘抬頭看他,聲音帶著剛醒的啞。
“打雷了,”江懷延搓了搓胳膊,“你怎麼還沒睡?”
“文化中心的穹頂荷載算錯了,”鍾敘把電腦合上,“重新算。”
江懷延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在草稿紙上畫受力圖,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蓋過了窗外的雷聲。過了會兒,他起身去廚房煮了碗麵,臥了兩個蛋,端到鍾敘面前:“吃點東西再算吧,胃會餓壞的。”
鍾敘沒抬頭,卻伸手把碗接了過去,指尖碰到江懷延的手背,涼得像外面的雨。江懷延看著他吃麵的樣子,忽然想起上次在麵館,鍾敘把牛肉夾給他時的溫柔,心裡那點關於欺騙的愧疚,像被雨水泡開的墨,暈得滿心房都是。
同住的第五天,江懷延在鍾敘的書架上翻到一本舊相簿,藏在專業書的最裡面。翻開第一頁,是鍾敘大學時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站在圖書館的臺階上,笑得比現在舒展,旁邊寫著“畢業設計答辯透過”。後面幾頁是工地的照片,有他戴著安全帽指揮工人的樣子,有他蹲在基坑邊看鋼筋的樣子,還有一張,是暴雨那天在板房,他替江懷延擦臉的側影——不知道是誰拍的,模糊卻清晰。
江懷延把相簿放回去時,指尖碰到一張夾在書裡的便籤,是鍾敘的字跡:江懷延,建築系,實習,會畫草圖,胃不好,忌冰。
他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原來鍾敘早就把他的事記下來了,像記專案資料一樣,認真又仔細。
那天晚上鍾敘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點酒氣,是甲方硬拉著喝的慶功酒。江懷延扶他坐在沙發上,給他倒了杯蜂蜜水,鍾敘卻抓著他的手腕不放,指尖發燙:“你為什麼來實習?”
江懷延的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賭約”兩個字——他不敢說,怕一說出口,這滿室的暖光就會碎掉。
“因為你畫的圖好看,”江懷延蹲在他面前,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想跟著你學。”
鍾敘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裡蒙著層酒氣的霧,然後忽然笑了,鬆開他的手腕,把蜂蜜水喝了下去:“早點睡,明天還要改圖。”
江懷延看著他踉蹌著走進房間,關上門,才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他好像真的栽了,栽在這個會把他的喜好記在便籤上、會給他鋪曬過太陽的床單、會在深夜陪他改圖的人身上,栽得心甘情願,連最初的目的都成了不敢觸碰的疤。
同住的第十天,江懷延的圖書館草圖終於畫完了,他把圖紙鋪在鍾敘的書桌上,緊張得指尖發顫。鍾敘坐在他旁邊,指尖順著圖紙上的臺階線條劃過:“這裡的高度可以再降一釐米,老人走起來更穩。”
“還有這裡,”他指著書架的角落,“加個小掛鉤,方便掛老花鏡。”
江懷延看著鍾敘在圖紙上標註的小字,忽然覺得,這個出租屋的暖光,已經把他心裡的“賭約”徹底捂化了。他不再是那個為了贏而靠近的江懷延,只是個想跟著鍾敘學設計、想留在這個有暖光的房間裡的少年。
半個月的期限到那天,江懷延收拾東西時,鍾敘忽然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串鑰匙:“宿舍剛改造完,電路肯定不穩定,你再住段時間吧。”
江懷延捏著行李箱的拉鍊,抬頭看他,窗外的桂花開得正盛,甜香湧進來,裹著鍾敘的聲音,暖得他眼眶發澀。
“好,”他把鑰匙接過來,放在掌心,“鍾敘哥,我會把這裡當自己家的。”
鍾敘“嗯”了一聲,轉身去廚房煮麵,鍋裡的水“咕嘟”響著,像在說一個未完的故事。江懷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小小的出租屋,已經成了他的岸——不管外面的雨多大,風多冷,只要推開門,就能聞到皂角的香,吃到熱乎的面,看到那盞為他留著的暖光。
他把行李箱推回空房間,把自己的速寫本放在鍾敘的專業書旁邊,像把自己的人生,輕輕放進了對方的生活裡。窗外的桂花還在落,甜香漫了一屋,連空氣裡都裹著溫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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