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從地板裂縫裡伸出來的時候,陳餘揚己經在後退了。
不是逃跑。是計算過距離和速度之後的戰術後撤。
七條手臂縫合在一起的那隻大手——每一根手指都在獨立地、不協調地彎曲伸展,像是七個人在同時試圖控制同一隻手。手指甲全是黑色的,有些指甲己經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甲床。它扣住裂縫邊緣的水磨石地磚,地磚在它的抓握下發出被碾碎的脆響,碎渣簌簌地掉進裂縫深處。
然後是第二隻手。
然後是頭顱。
不是一個頭。是幾十顆頭顱。它們被縫合在一具臃腫龐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走廊寬度的軀體上,每一顆頭顱的臉都在動——有的在無聲地哭泣,有的嘴巴大張像是在尖叫但發不出聲音,有的眼睛己經爛成了兩個黑洞但眼眶周圍的肌肉還在抽搐。所有頭顱的脖子都埋在那具由無數肢體拼接而成的軀幹裡,像一束詭異的花束。
它的胸口正中,嵌著一枚拳頭大的金色晶體。晶體的光在走廊牆壁滲出的紅光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這整條充滿死亡氣息的走廊裡唯一活著的光源。而在那枚晶體的最深處——陳餘揚看到了。
那張臉。
不是縫合上去的臉。是映在晶體內部的一張臉。一箇中年男人,五十歲左右,頭髮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學者式的微笑。他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
高明遠。
陳餘揚沒有猶豫。他轉身就跑。
不是往冷藏室的方向跑——那會把怪物引到自己人那邊。他是往走廊的另一端跑,往大廳的方向跑。他的右手還吊在胸前,但雙腿是好的。在孤兒院學會的另一件事:當你打不過的時候,跑。跑不是懦弱,是為了選擇一個對自己更有利的戰場。
試驗體零號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不是一聲嘶吼,是幾十張嘴同時發出不同的聲音,尖銳的、低沉的、沙啞的、嘶啞的,像是一個合唱團在同時演唱不同的曲目。它邁開由多條腿拼接而成的巨大下肢,追了上來。
它的速度不快。這是陳餘揚發現的第一個規律:縫合體的體型太大,在狹窄的走廊裡轉向很慢,每過一個拐角都要先撞碎半面牆才能把身體擠過去。但它的手臂很長——那兩隻由多條手臂縫合而成的大手可以伸到正常手臂三倍的長度。
陳餘揚在拐過第二個彎時,後背被其中一隻手的指尖掃過。那股力量像一輛小型貨車擦身而過,他被帶飛出去,撞翻了走廊裡的垃圾桶,滾了兩圈,第一時間翻身爬起來繼續跑。
【當前生命值:58/100。】
還行。比上次被打到瀕死要好得多。
他衝進了醫院大廳。
大廳的天花板有三層樓高,空間足夠大。試驗體零號從走廊裡擠出來,整個身體展開在大廳裡,顯得更加龐大。它的幾十顆頭顱同時轉動眼珠,從不同角度鎖定陳餘揚。
陳餘揚站在大廳中央,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面對試驗體零號。
“你追了我西十秒。”他說,聲音平穩,“如果只是想殺我,你早就有機會了。你在等什麼?”
試驗體零號停住了。幾十顆頭顱同時歪了歪,像是在傾聽。
“你在等我的靈魂質量達到峰值。”陳餘揚繼續說道,左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摸到了那枚暗語鈴鐺的冰涼表面,“先恐懼,再絕望,最後死亡——恐懼是開胃菜,絕望是正餐,死亡是甜點。對吧?”
沒有回答。但試驗體零號胸口那枚晶體裡,高明遠的臉——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一點點。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陳餘揚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暗語鈴鐺,用力搖了一下。
鈴鐺的響聲又脆又尖,在大廳的穹頂下回蕩。下一秒,整棟建築的各個角落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群居食屍鬼的嚎叫。十幾只,也許二十幾只,從西翼的走廊、東翼的病房、樓梯間的暗處同時湧出來,衝進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