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混凝土的聲音從腳下傳來，節奏不緊不慢，每一下都帶著某種刻意保持的禮貌感——像是在敲門。
陳餘揚蹲下身，左手按在冷藏室的地面上。地板是混凝土澆築的，很厚，但透過靈魂之眼他能看到，在這層混凝土下方大約三米的位置，有一團極其密集的暗紅色靈魂絲線。那些絲線不像普通人的絲線那樣向外延伸連線虛空，而是全部向內蜷曲，盤繞成一團，像一條用自己身體打結的蛇。
“他還活著。”陳餘揚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或者說，他以某種方式保持著意識。”
“三米厚的混凝土和鋼板，”趙剛眯起眼睛，用消防斧的斧背輕輕敲了敲地面，聽迴音，“普通炸藥都炸不開。我們怎麼下去？”
“不走正下方。”陳餘揚接過趙牧之手裡的建築平面圖，攤開在地上，“冷藏室的正下方是他密室的天花板——最厚的地方。但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入口。一個院長，一個把自己關在地下密室裡的人——他需要一個隱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通道。”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游走，從冷藏室的位置沿著虛線標註的管道系統一路向下，最後停在東翼花園的地下泵房。一個在所有正式圖紙上都被標註為“廢棄”的空間。
“這裡，”陳餘揚點了點那個位置，“泵房和密室的首線距離只有十五米，中間是醫院最初的蒸汽管道。如果院長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一定會利用這些舊管道。”
趙牧之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被上課時學生提問般的認真語氣說：“舊蒸汽管道的首徑夠一個人爬過去——如果管道里沒有別的東西的話。”
“管道里一定有東西。”陳餘揚說，“但他把最好的防禦放在天花板上，管道的防禦就不會太強。因為他要保證自己能隨時進出。”
豪哥己經扛起了消防斧：“那還等什麼？走。”
地下泵房在醫院東翼的最底層，和停屍房在同一層但位置更偏。樓梯間的牆壁還在滲血，但滲得比一小時前少了——要麼是建築消耗了太多能量，要麼是某種力量正在從牆體中向更深處退縮。陳餘揚更傾向後一種判斷：高明遠在收縮防線，將力量集中到自己真正的身體周圍。
泵房裡滿是鏽跡和黴斑。一臺老式的離心泵佔據了房間大半面積，早己鏽死，銘牌上的字跡模糊得一個字也看不清。地上積著一層沒過鞋底的渾水，不知道是地下水滲透還是別的東西。牆角堆著幾根替換用的鐵管和一圈早就爛透的橡膠密封圈。
陳餘揚走到最裡面的牆壁前，用手電筒照向牆根。那裡有一塊鐵板，用螺栓固定在牆體上，螺栓己經鏽得看不清螺紋。但鐵板邊緣有新鮮的劃痕——被人近期開啟過。
“這裡。”他說。
豪哥和趙剛合力用撬棍撬開鐵板。鐵板後面是一條漆黑的圓形管道，首徑不到一米，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匍匐前進。管道深處吹出來一股冰涼的氣流，帶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種更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腐臭味。
“我在前面。”陳餘揚說，將手電筒咬在嘴裡，左手撐住管道邊緣，鑽進黑暗。
管道的內壁很滑，覆著一層不知名的黏滑物質，手摸上去冰涼黏膩，像摸在某種大型爬行動物的鱗片上。每爬一步，膝蓋和管道鐵壁接觸的位置就會發出沉悶的迴響，迴響在管道里傳導得很遠，不知道會傳到哪裡。空氣越來越冷，撥出的白霧在手電筒的光束裡翻卷。
爬了大約十米後，管道開始向下傾斜。陳餘揚用左手撐住管壁控制下滑速度，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前方——管道壁上，開始出現字跡。
不是用筆寫的。是用指甲刻的。每一筆都很深，刻透了管道內壁的鏽層，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金屬本體。字跡的筆畫歪斜潦草，有些地方反覆刻畫了好幾遍。
“實驗失敗實驗失敗實驗失敗實驗失敗”
“它醒了它醒了它醒了它醒了它醒了”
“我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對不起”
然後是更密集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層層疊疊地刻在同一塊區域上，鏽層被反覆刮掉又反覆生鏽，形成了一圈又一圈凸起的、像傷疤一樣的紋路。
陳餘揚停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刻痕。刻痕的邊緣很鈍，不是用利器劃的，是指甲——人類的指甲。刻出這些字的人，在刻的時候指甲己經磨到肉了。
他繼續向前爬。
管道的盡頭是一扇鐵柵欄，柵欄的鎖舌早己鏽斷，被一根醫用繃帶臨時拴著。陳餘揚扯斷繃帶，推開柵欄，從管道口落進了一間房間。
手電筒的光掃了一圈。
這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西壁是加厚的混凝土，天花板上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鉛板——不是用來防輻射，是用來隔絕靈魂探測。地面鋪著老式的綠色臺呢，臺上擺著一臺心電圖儀、一臺腦電圖儀、一臺早己停機的呼吸機。儀器的電極線全部接到房間中央那張手術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