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椅上坐著一具屍體。
確切地說，是一具乾屍。皮膚己經蠟化，緊緊貼著骨骼輪廓，眼眶深陷，眼球早己乾癟成兩顆黑色的硬球。乾屍的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磨光了，指尖的骨頭暴露在外，呈現暗褐色的乾涸血跡。
乾屍的脖子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員工卡。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齊，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溫和的、學者式的微笑。
名字欄印著：高明遠，院長。
陳餘揚將手電筒的光照向乾屍的胸口。胸腔被剖開了，不是被外力撕裂的，是用手術刀整齊地切開的——一道精確的、沿著胸骨中線的切口，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像是外科醫生在給學生做示範。胸腔裡是空的。心臟不見了。
“他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趙牧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從管道里爬了出來，推了推眼鏡，看著乾屍空蕩蕩的胸腔，聲音裡帶著某種學術層面的震撼：“永生專案的最終步驟——不是把靈魂轉移到縫合體裡。縫合體是幌子。真正的實驗，是把靈魂繫結到一個更大的、更穩定的載體上——整棟建築。”
“心臟呢？”豪哥問。
陳餘揚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照向房間另一端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醫院建築立面圖，圖紙上用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連線，每一條連線都標註著手術術語——主動脈、肺動脈、上腔靜脈、下腔靜脈。那些紅線從地下密室的中心向外輻射，連線著整棟建築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層樓，每一條走廊。
而在圖紙的中心，那枚紅色圖釘釘住的位置——
是東翼地下泵房。不是冷藏室。不是手術室。不是太平間。
是泵房。
“心臟在泵房。”陳餘揚說。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管道里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嚎叫——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怪物的聲音。是金屬被巨力撕裂的、刺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嘎吱聲。
試驗體零號追上來了。
不是從管道里鑽進來的——它的體型太大，進不了管道。它是在挖。在用手挖開混凝土。頭頂的天花板開始震動，混凝土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鉛板發出被擠壓的呻吟。
“退！”陳餘揚厲聲道。
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鑽進管道，拼命往回爬。陳餘揚最後一個進入管道前，回頭看了一眼手術椅上的乾屍。
乾屍的頭，正在緩緩地轉過來。
那兩個乾癟的眼眶，對準了他。
下頜骨張開，發出一個沙啞的、像是從乾涸了太久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別……走……”
陳餘揚看著它，開口說了一句：“你的實驗失敗了，你自己清楚。你的意識正在被建築稀釋，你忘掉了大部分的事，甚至連你自己叫什麼，你可能都忘了。”
乾屍的下頜骨張合著，發出咔咔的響聲，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忘記了怎麼發音。
“但你還沒完全消散，說明心臟確實還在跳。那顆心臟，我會找到它的。”陳餘揚說完，鑽進管道，不再回頭。
身後，密室的天花板被一隻巨大的縫合手貫穿，碎落的混凝土和鉛板砸在手術椅上，將那具乾屍掩埋。但乾屍眼眶深處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發光——那是一抹暗紅色的、渾濁的、和醫院牆壁上滲出的血光完全一樣顏色的光芒。
它還沒有死透。
爬回泵房的途中，林晚星突然停住了。她趴在管道里，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摳著管壁的鏽層，聲音發抖：“我看到了——它不在泵房。那顆心臟不在泵房。它在地下更深處。它在——它在等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