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了三下。節奏均勻，每一下間隔的時間精確到幾乎可以用節拍器衡量——不是急切的、求救式的敲門，而是一種禮貌到近乎儀式化的通知。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也知道你醒了，我只是在等你主動開門。
陳餘揚從行軍床上坐起來，右手己經握住了枕頭下的匕首——安全區規定不能攜帶武器進入住所，但沒有人會真的遵守。他把匕首藏在被子下面，赤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但修剪得很整齊，臉上掛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微笑——不是邪惡，是過於溫和。像是一個見過太多悲劇以至於對任何悲劇都失去了共情能力的人，用微笑來代替所有本該有的表情。他胸前彆著一枚徽章：一本開啟的書，書頁上用極小的字型刻著一行拉丁文，陳餘揚看不清具體內容，但他能猜到——真理會。
“你是誰？”陳餘揚隔著門問。
“真理會的信使。你可以叫我老趙——雖然我不姓趙。只是一個代稱。像你們這些玩家喜歡取ID一樣，我們這些做情報生意的，也需要一個稱呼。否則交易記錄上不好籤字。”中年男人的聲音和他的敲門聲一樣，節奏平穩，語氣客氣，但每一個字裡都藏著一種隱隱的、像是老師在等學生回答問題的審視感。
陳餘揚開啟門，但沒有讓出通道。他靠在門框上，單手插兜，用那種在副本里練出來的、看誰都像在看獵物的目光打量著老趙。
“真理會？”他說，“我在醫院裡撿到你們一張紙條。”
“我知道。”老趙微笑著說，“紙條是我貼的。在你和試驗體零號打架的時候，我從正門進去的——那時候食屍鬼群把黑手黨的防線衝得亂七八糟，門口的守衛全跑了。沒人注意到一個穿黑風衣的老頭。”
“你進了副本？”
“沒有。我是從現實世界的入口進去的。真理會有一些特殊的方法，可以臨時開啟通往低階副本的傳送門。代價很高，不是每次都用得起。”老趙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信封，遞過來，“但管理員認為，第六任零號值得花這個錢。”
信封是純黑色的，紙質很厚，表面壓印著一個銀色的圖案——一根魚竿，魚線垂入水面，水面下隱約可見一隻巨大的、閉著的眼睛。圖案和陳餘揚手背上兩道印記所指向的未完成圖案有某種微妙的相似性，像是同一個圖形的不同版本。
他接過信封，沒有立刻開啟。
“你說第六任零號。零號是什麼？”
老趙的笑容不變，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是他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價值。
“零號是冥河垂釣系統的第一個適配者。準確的說是每一代系統的第一個適配者。冥河垂釣系統不是隨機發放的，它在尋找特定的人群——靈魂頻率恰好能匹配系統要求的人。找到之後，它會繫結在那個人的靈魂上，然後以他為模板複製出簡化版的子系統，分發給後續被抽中的玩家。這就是為什麼全球排行榜上只有你一個人擁有【精準垂釣】這個技能。”
“所以我是系統模板。”
“對。你是第六版模板。前五版己經全部死了。管理員收藏了他們的記憶碎片——如果你願意來參加週六的交易會，他會給你看其中一版的最後一段記憶。”老趙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多了一絲真實的、不像是偽裝出來的關切，“你會看到前五任零號是怎麼死的。這對你有用。因為殺死他們的東西，也在追殺你。”
陳餘揚沒有回應這句話。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用火漆封口，火漆的印章是那根魚竿的圖案。他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週六晚八點，安全區地下三層，舊排程室。入場費：一段你最珍貴的記憶。真理會不會偷看你的記憶——我們只是需要一個保證，保證你不會在交易完成後出賣我們。如果你出賣我們，我們就把這段記憶公開。”
“入場費是記憶？”陳餘揚抬起頭。
“對。真理會不收冥河幣。我們只收資訊。而記憶是最真實的資訊。一個人的謊言可以完美到騙過自己，但記憶不會撒謊。”老趙後退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是某個沒落貴族家的管家，“請柬己送到。週六晚八點，過時不候。”
他轉身離開，黑色風衣的衣襬在地鐵站走廊的風裡微微飄動。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側過頭說了一句：“對了——管理員讓我轉告你。他說你手背上的圖案還差五道弧線才能完成。當七道弧線全部聚齊的時候，你會知道自己是誰。也會知道稻草人為什麼一首在等你。那件黑色連帽衛衣不是隨便穿的。是你自己選的。在你不記得的某個時候。”
陳餘揚關上門。他把黑色信封放在收納箱上，坐在行軍床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老趙的最後一句話讓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件黑色連帽衛衣是他在孤兒院第一次拿到零花錢時買的。那年他十二歲，在那家廉價服裝店的清倉貨架上挑了這件衣服，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它合身。不是因為尺寸合身——當時他太瘦了，最小號穿在他身上都像面口袋。是某種更深的、不經過大腦的契合感。就好像這件衣服本來就應該穿在他身上，他本來就應該在某個凌晨三點被一道黑色閃電劈中，然後掉進一個全是怪物和死人靈魂的廢棄醫院裡。
他把這些念頭按下去，開始整理從副本里帶出來的東西。系統揹包裡躺著幾件物品：院長的手術刀（備註：被詛咒的手術刀，劃傷敵人時有機率造成靈魂撕裂）、縫合核心碎片（備註：可以用於升級裝備）、暗語鈴鐺碎片（備註：可以修復，需要找鐵匠類玩家）、紫色副線控制權的殘留物（備註：使用次數己耗盡，但殘留著瘋狗的靈魂頻率，或許可以被追蹤）。還有那張真理會的紙條，以及剛才收到的黑色信封。
他把所有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開啟系統面板檢視自己的狀態：
【宿主：陳餘揚】
【等級：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