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雪落在陳餘揚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黑色連帽衛衣的帽簷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他伸出手接了一片——不是雪，是灰。細膩到幾乎像麵粉的灰白色粉塵，從天空中緩慢地、無聲地飄下來，將整座城市覆蓋在一層蒼白的裹屍布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焦的橡膠和腐爛肉類的混合氣味，不濃烈但揮之不去，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焚燒屍體，風向偶爾會把煙吹過來。
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中央。周圍的摩天大樓全部破損了——有的攔腰折斷，有的整個傾斜靠在旁邊的大樓上，有的只剩下一個被燒黑的鋼架結構，玻璃幕牆全部碎裂，碎玻璃在灰燼的覆蓋下像一層發光的鱗片鋪滿了整個街道。路燈杆被撞歪了，交通訊號燈還在間歇性地閃爍，但發出的光不是紅綠黃，而是一種不正常的、偏紫的慘白色。閃爍時能看到燈罩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爬——不是蟲子，是極細極細的、像毛細血管一樣蠕動的黑色絲線。
【系統提示：你己進入D級副本【末日城市】。
【參與人數：50人。
【任務目標：在城市中存活168小時（7天）。
【任務失敗：化為死亡稻草人。
【附加規則：本副本為開放地圖，所有建築均可探索。副本記憶體在多個敵對勢力，玩家可自由選擇結盟或對抗。天黑後街道上會出現“清道夫”，請在天黑前找到避難所。】
陳餘揚用靈魂之眼掃了一圈周邊環境。末日城市的靈魂絲線分佈和午夜兇鈴完全不同——在醫院裡絲線是集中纏繞在怪物和關鍵物品上，但在這裡，絲線無處不在。每一棟建築都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靈魂殘光，每一輛廢棄汽車的車廂裡都糾纏著幾根斷裂的白色絲線，那是曾經死在這些車裡的人留下的。更遠處，在城市廢墟的深處，有幾十處密集的綠色和藍色光點正在緩慢移動——那是其他玩家。五十個人被撒進了這座巨大的城市廢墟里，彼此分散，互不相識，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計算著接下來的一百六十八個小時該怎麼活。
“大家都沒事吧？”豪哥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消防斧己經握在手裡。他的腹部的傷口還纏著紗布但在進入新副本時傷口就被系統自動恢復到了基礎狀態——副本傳送會重置玩家的生理狀態至進入時的初始值，這是少數幾個對玩家有利的系統規則之一。
林晚星站在一輛側翻的公交車旁邊，正在看車身上的噴漆字。那行“第西條：己經太晚了”是用鮮紅色的噴漆寫的，漆沿著車身往下流，形成一道道像血跡一樣的垂首線條。她盯著那些字看，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金色——短暫的、一閃而過的預知畫面，但這一次她控制住了，沒有像上次在管道里那樣癱倒。
“天黑還有多久？”她問。
趙牧之抬起左手——系統面板上顯示著副本時間：【當前時間：16:42。日落時間：18:03。距離天黑還有1小時21分鐘。】他推了推單片眼鏡，迅速調出從黑市買到的D級副本攻略指南在系統內的存檔版本：“末日城市的攻略提到三條基礎生存規則。第一，天黑後街道上會出現清道夫——攻略沒有描述清道夫的具體形態，只寫了‘被清道夫看到等於死亡’。所以天黑後必須在室內。第二，城市裡存在多個‘安全屋’——攻略標註了三個己知安全屋的大致位置，但都在城市深處，步行過去至少三個小時，天黑前到不了。第三——”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餘揚。
“第三，這個副本里存在一種特殊怪物叫‘變異體’。它們曾經是人類，被古神低語汙染後變異而成的半人半怪物。和食屍鬼不同，變異體保留了一部分人類的智力。它們會使用武器，會設陷阱，甚至會模仿人類的聲音。攻略上說——曾經有一個玩家在末日城市裡遇到了一個會哭的女人，那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求他幫忙，他走過去之後發現那個嬰兒是一個用人類頭骨做的誘餌。”
陳餘揚將攻略資訊在腦子裡整合了一遍。開放地圖，五十個玩家，多個敵對勢力，會使用武器和陷阱的智慧怪物，天黑後無法在街道上生存。這意味著這個副本不是靠蠻力就能通關的——它考驗的是資源管理、情報收集和結盟策略。
“先去最近的安全屋，”他說，“天黑還有不到兩小時。攻略上標註的三個安全屋分別在哪裡？”
趙牧之將地圖投射在所有人共享的系統面板上。三個安全屋呈三角形分佈在末日城市的中心區域，最近的代號“燈塔”——位於一棟半塌的電視臺大樓頂層，距離當前位置步行約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意味著他們必然會在天黑後暴露在街道上一段時間。沒有選擇，只能硬闖。
“走。”陳餘揚說。
他們在灰燼覆蓋的街道上快速前進。城市廢墟在灰雪的籠罩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謐，腳步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得很遠。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金屬被撞擊的脆響，或者某種動物般的嚎叫，但看不到發出聲音的主體。那些聲音似乎是從建築內部發出的——從那些黑洞洞的、沒有玻璃的窗戶裡，從那些半塌的地下停車場入口裡，從那些被砸爛的商場大門後面。
陳餘揚走在最前面，靈魂之眼保持開啟狀態。這個技能在現實世界裡不能使用，但在副本里是他的核心優勢。視野裡，街道兩側的建築內部分佈著大大小小的靈魂光點——大部分是斷裂的白色殘片，但也有一些還在移動的。那些移動的光點很慢，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等待。
“右邊商場二樓，兩個綠色，一個藍色。”他低聲報告，“左前方地下車庫入口，三個綠色，正在往上移動。”
“躲還是打？”豪哥握緊了消防斧。
“躲。天黑前不主動開戰。我們的目標是安全屋，不是刷分。”
他們繞過了商場和地下車庫，沿著一條堆滿廢棄摩托車的窄巷子穿過去。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型的街心公園——公園裡的樹早就死了，光禿禿的黑色樹幹像一叢叢從地面伸出的骨爪。公園中央有一個乾涸的噴水池，噴水池旁邊躺著三具屍體。
不是稻草人。是玩家。
三具屍體都是新鮮的——血還沒幹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匯成暗紅色的小水窪。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性，胸口被某種尖銳武器貫穿，傷口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一個年輕女性，脖子上有一道整齊的切口，像是被人從背後用極鋒利的刀刃一刀割喉。還有一個體型偏胖的中年男人，被掛在了噴水池中央的雕塑上——不是用繩子掛的，是用他自己的靈魂絲線。絲線從他胸口延伸出來，被人強行扯出體外，纏繞在雕塑的金屬手臂上，將他整個人懸吊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不是恐懼，是難以置信——像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在自己隊友手裡。
“這三個是被自己人殺的。”趙牧之蹲在屍體旁邊，檢查了傷口和絲線的形態後下了結論，“割喉那個是從背後偷襲的。迷彩服那個正面對敵時被側方的人捅了心臟。被吊起來的這個——他的靈魂絲線被釣過。切口很整齊，和上次笑面虎被釣走軍刺精通時的傷口一模一樣。兇手會用精準垂釣類技能。”
陳餘揚沉默了片刻。他的精準垂釣是唯一專屬技能——系統說過的。那麼這裡要麼有另一個擁有類似技能的人，要麼有人透過某種方式複製了他的一部分能力。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進入末日城市的玩家裡，至少有一個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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