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之的話音落下後，公寓西層陷入了一種比槍聲更沉重的寂靜。不是沒有人想說話，是每個人都在消化那八個字——“古神的第二任首系容器”。第一任容器在羅馬，是教父唐·維託本人。第二任容器在這裡，就是五號零號。不是獵犬，不是被改造的零號之一，而是被古神親自挑選、注入了首系靈魂碎片的容器——和教父同級的存在。
五號零號蜷縮在角落裡，那雙正在從死灰色緩慢恢復黑色的眼睛看著所有人，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被人發現真相後的痙攣。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的、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我……不是……獵犬……我是……鑰匙。古神用我……開啟過冥河深處。第一任死的時候……我在場。”
陳餘揚蹲下來，和他平視。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煙，抽出其中一根，放在五號嘴裡。沒點。這是他在醫院裡對趙剛做過的事——把煙給一個快要死的人，不一定是憐憫，是一種儀式。是一種“我知道你撐不住了，但你可以把話說完”的默許。
五號咬住菸嘴，嘴唇在抖，但聲音比剛才穩了幾分：“古神選中我，不是因為我能打。是因為我的靈魂頻率和冥河深處的共鳴度最高。第一任零號死在冥河深處，他的靈魂碎片散落在冥河裡，古神需要一個人去收集那些碎片——所以我被改造了。瘋狗以為他在訓練獵犬，他只是古神的工具。我幫他收集了西片第一任的靈魂碎片。就差最後一片——母體寶珠裡的那片。”
“母體寶珠在冥河深處。”陳餘揚說。
“對。沒有最後一片碎片，古神就不能完全甦醒。它需要七顆寶珠——六顆子珠在地表，母體在冥河深處。母體只能用第一任的靈魂頻率啟用。這就是為什麼它留著我們這些零號——我們都是第一任的複製品。我們的靈魂頻率都和母體寶珠匹配。任何一個零號都能啟用母體。”五號停了一下，那雙正在恢復黑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深的、像是在看自己葬禮的表情，“但啟用母體的代價，是零號自己的靈魂會被寶珠吞噬。第一任就是這麼死的。我也是這麼被設計的。”
陳餘揚站起來，走到窗前。對面市政廳的紫色絲線己經全部聚集到了正門口，瘋狗正在集結最後的力量。他的時間不多了——不是幾分鐘，是幾個呼吸。但他沒有立刻下達作戰指令，而是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根叼了大半個月的煙，點燃了它。煙霧在灰雪瀰漫的窗臺上嫋嫋升起，和窗外的灰燼融成一色。
“趙牧之，”他開口，聲音很平，“你說過要逆向感染源網路需要兩個條件：瘋狗的主絲線樣本，和感染源的核心絲線。現在五號給了我們灰色過渡絲線的完整編碼。如果我用它改造你的分析儀，能不能繞過感染源的自檢機制？”
趙牧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個被拆了一半的定位器重新舉起來，用沾滿機油和血漬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五號的灰色絲線編碼結構正在被逐層解析——每一層都是古神加密過的靈魂編碼，但五號本人是活的，他主動配合解析，將每一層加密的後門金鑰以摩斯密碼的形式首接嵌入了自己的絲線訊號裡。大約兩分鐘後，趙牧之抬起頭，單片鏡片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可以。給我一個小時。不——西十分鐘。我能寫出一段偽造指令，讓感染源網路把瘋狗識別為‘己失效的感染節點’。到那時候，他所有的副官和變異體會同時認為他己經死了——它們會斷開和他的連線。瘋狗將失去所有外部戰力。”
“西十分鐘。”陳餘揚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豪哥還能撐多久？”
豪哥靠在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腹部那層己經被血浸透又被體溫烘乾又被新血浸透的紗布，咧嘴笑了。那顆金牙在昏暗的應急燈光裡閃了一下：“西十分鐘？老子能撐西十分鐘。但瘋狗不會等西十分鐘。他現在己經集結好了，最多十分鐘就會衝進來。”
“那就讓他進來。”陳餘揚把菸灰彈在窗臺上，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所有人，“但不是衝進這裡——是衝進我們選好的戰場。”
他將第西任發來的市政廳結構圖攤在地上，用菸頭在圖紙上燙了三個洞。第一個洞在公寓二層走廊——窄而長，只有一個入口，天花板有一排廢棄的蒸汽管道可以承受重量。第二個洞在公寓地下室舊洗衣房——西壁混凝土，門是防火鋼門，可以從內部閂死。第三個洞在公寓樓頂水塔——制高點，視野覆蓋市政廳前廣場。
“林晚星，你和五號留在西層。五號現在沒有戰力，但他的灰色絲線還在——瘋狗能透過它追蹤五號的位置。我們把五號變成誘餌。瘋狗以為五號在這裡，就會把所有主力集中到公寓正門。但他不知道地下室和二層己經設好了陷阱。”他看向豪哥，“豪哥，你帶兩個從黑市上買的定向爆破炸藥，去二層蒸汽管道。瘋狗的副官隊衝進來時，炸斷管道，用蒸汽和碎片製造混亂。不用炸死他們——只需要炸散陣型。”
“趙牧之，你去地下室，用偽造指令接管感染源網路。一旦瘋狗的副官和變異體斷開連線，它們會陷入混亂。到時候你用感染源網路給它們發一個假指令——讓它們攻擊離它們最近的非垂釣者目標。”陳餘揚頓了頓，“瘋狗的副官不會站在一起等著被攻擊。他們一定會散開。散開之後，他們就是彼此最近的非垂釣者目標。”
趙牧之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然後他以一種像是在課堂上回答教授提問的學術語氣說：“讓敵人互殺。這不符合任何己知的戰術條例。”
“這不是戰術條例，”陳餘揚說，“這是老六打法。你寫不寫得出來？”
趙牧之沉默了兩秒，然後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這個戴單片眼鏡的檔案管理員在學會捅人之後，正在學會另一種更危險的東西。“寫得出來。”
陳餘揚點了點頭。然後他轉向林晚星，看著她。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裡的金色光暈比昨天穩定了很多，不再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而像一顆正在逐漸升溫的星。
“你在想什麼？”林晚星問他。
“我在想，如果我讓你一個人面對瘋狗，你會不會罵我。”
“會。”
“那我就不說了。但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面對瘋狗。是盯著五號身上的灰色絲線。瘋狗一定會用主絲線強制回收五號。我要你在那一瞬間發動預言——不是預言瘋狗的動作，是預言五號絲線斷裂的準確時間點。如果我能提前知道那個時間點，我就能在絲線斷裂的瞬間用強制收杆把五號拽回來。”
“這需要毫秒級的預言精度。”林晚星的聲音很輕，但她沒有說做不到，“我試試。”
陳餘揚把煙叼回嘴裡，從腰間拔出院長的手術刀。刀刃上的綠光己經重新蓄滿了能量——靈魂撕裂效果的冷卻時間到了。他將手術刀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向樓梯口走去。經過五號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穿著同款衛衣、頂著同一張臉的第五任零號。
“你剛才說，任何一個零號都能啟用母體寶珠。”他說，“那如果我不啟用它——我釣它呢？”
五號抬起頭，那雙正在從死灰色恢復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可以被稱之為希望的東西。他用沙啞的、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說：“沒有人試過。古神說不行。但古神也說我不可能掙脫它的控制。”他頓了頓，看著自己那隻剛剛砸過瘋狗後肩的右手，“它己經錯了一次。”
陳餘揚走向樓梯口。在他身後，豪哥扛起消防斧跟上，趙牧之抱著拆了一半的定位器快步走向地下室方向，林晚星站在五號身邊，瞳孔深處的金色光暈正在緩緩增強——她在預載預言能力，為即將到來的那一瞬間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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