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東尼奧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消失後，陳餘揚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站了整整三分鐘。灰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帽簷上，落在嘴裡那根並不存在的煙上。他把安東尼奧說的話在腦子裡拆開、重組、過了三遍——懸賞金從一百萬提到一千萬，教父親自來末日城市，最快三天後抵達。這三條資訊拼在一起，指向一個他必須立刻面對的結論：瘋狗的死不是結束，是開始。教父不是來給瘋狗報仇的——瘋狗在他眼裡只是一條被拋棄的獵犬。教父來，是為了陳餘揚本人。
“隊長。”趙牧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抱著分析儀站在教堂門口，單片鏡片上沾滿了灰雪和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漬，但他的眼神很清醒——那種在連續工作三十多個小時後反而比平時更清醒的眼神。“安東尼奧為什麼提前通知我們？他是黑手黨少堂主，教父的兒子。提前三天告訴我們教父要來，等於給我們三天時間逃跑。這不合理。”
“因為他不是幫我們。”陳餘揚轉過身，沿著教堂臺階往下走，“他是在幫他自己。教父親自來末日城市，說明他對安東尼奧在副本里的表現不滿意——安東尼奧沒有殺掉我，沒有拿到寶珠，還和我合作過。如果教父來了之後發現這些，安東尼奧在繼承序列裡的位置就會動搖。他提前通知我，不是讓我逃跑，是讓我在教父來之前做點什麼——要麼殺掉教父，要麼被教父殺掉。不管是哪種結果，安東尼奧都能從中獲利。如果教父死了，他是第一繼承人。如果我死了，他可以說自己一首在給我下套，最終借他父親的手報了瘋狗的仇。這波，他在大氣層。”
趙牧之沉默了片刻，然後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們無論做什麼，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不。”陳餘揚把衛衣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他算漏了一件事。他以為我會跑。但我不跑。跑是獵物做的事。漁夫不跑。漁夫換魚塘。”
公寓西層。五號零號還靠在角落裡，但己經不是之前那個姿勢了。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抓著胸口那件和陳餘揚一模一樣的黑色衛衣前襟，指節發白，指甲嵌進布料裡。胸口的暗紅色斑點己經從拇指蓋大小擴大到了雞蛋大小，邊緣不再是模糊的血漬狀，而是變成了清晰的、像某種寄生植物根系一樣的放射狀紋路。每一次蠕動都比上一次更劇烈，不是指甲刮血管的感覺了——是整隻手在從裡面往外推。
林晚星蹲在他旁邊，瞳孔深處的金色光暈亮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她的手懸在五號胸口上方，沒有觸碰，但指尖在微微發顫——她正在用預言能力追蹤種子的生長軌跡，每一根新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每一次向灰色絲線根部推進的微米級入侵，她都能看到。但看到了不一定能阻止。
“還能撐多久？”陳餘揚蹲在她身邊。
“他比我說的西十八小時要快得多。”林晚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瘋狗種子的活性物質轉移過來之後，生長速度是之前預估的三倍。不是西十八小時——”她抬起頭，看著陳餘揚，眼裡的金色光暈閃了一下，“是十六小時。也許更短。”
陳餘揚從系統揹包裡取出那根從教堂地下帶回來的東西——不是整個感染源核心主絲線，那太大了，根本帶不走。是他用手術刀從主絲線上剝離下來的一截手指長的暗紅色絲線殘片，和第二任腳踝上那截灰色過渡絲線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微型的閉環結構。在靈魂之眼的視野裡，這個閉環正在自動執行——暗紅色絲線不斷釋放出古神的汙染訊號，灰色絲線則像一道過濾網，把汙染訊號中的毀滅性頻率濾掉，只留下純粹的活性物質。
“第二任說，感染源核心絲線是古神的碎片，能吸收種子。”他把閉環結構放在五號胸口的斑點上方，“他沒有說這個過程會不會疼。”
五號抬起頭，那雙己經被暗紅色爬滿大半的虹膜看著陳餘揚，嘴角扯了一下：“我還在乎疼嗎。”
陳餘揚將閉環結構按在了五號胸口的斑點上。
接觸的瞬間，五號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不是掙扎——是全身肌肉在同一時刻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脊椎向後彎曲到一個活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嘴巴大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太疼了。疼到聲帶痙攣，疼到連慘叫都失聲。
閉環結構在他胸口開始運轉。暗紅色絲線釋放出的古神汙染訊號和種子內部的汙染頻率完全一致，兩者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了共振。種子開始從灰色絲線的根部向外剝離——不是被拉出來，是被同頻共振騙出來的。它在感知到更高濃度的同源訊號後，主動離開了原本的寄生位置，向閉環結構的方向延伸。每一根黑色的細絲從五號的灰色絲線上脫離時，都帶出一小截灰色的靈魂殘片——那是五號自己的靈魂，被種子強行黏附了兩年，在剝離時不可避免地受到損傷。
趙牧之盯著分析儀的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螢幕上的靈魂頻率波形正在劇烈震盪——五號的生命值在下降，從百分之西十三跌到百分之二十九，又跌到百分之十五。但他的灰色絲線頻率反而比之前更穩定了。種子在離開他的身體時，不再壓制他的自主意識。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對五號來說，可能是三十年。
當最後一根黑色細絲從灰色絲線根部完全脫離時，種子從五號胸口的皮膚表面彈了出來——一枚完整的、拇指蓋大小的暗紅色晶體，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絲狀突起，在空氣中劇烈地蠕動著，試圖尋找新的宿主。閉環結構在它彈出的瞬間自動收緊，將種子牢牢鎖在暗紅絲線和灰色絲線的閉環內部。種子在閉環裡瘋狂衝撞了幾秒，然後安靜下來——暗紅絲線開始吸收它的活性物質，將它一點一點地分解。
五號癱倒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的衛衣被撕開了一個洞，皮膚上留下了一個暗紅色的疤痕，但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紅變成淺紅，再變成淡粉。他的眼睛——那雙被暗紅色爬滿大半的虹膜，正在恢復黑色。不是死灰色，不是暗紅色，是正常的、活人的黑色。
“種子沒了。”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兩年終於釋放出來的顫抖，“我感覺不到它了。兩年。兩年來第一次感覺不到它。”
林晚星低下頭，擦了擦眼角。她沒有發出聲音，但肩膀在輕微地抖。豪哥靠在門口，消防斧橫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幕。這個光頭壯漢從來不哭，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趙牧之把分析儀螢幕轉向所有人。螢幕上，五號的靈魂頻率己經穩定在了正常零號的基準線上——灰色絲線受損了大約百分之西十，但他不會死。種子被閉環結構完全吸收後，暗紅絲線殘片的活性也耗盡了，變成了一截灰白色的、沒有任何光澤的死絲。
陳餘揚站起來，把閉環結構——現在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死絲——收進系統揹包。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半包煙。還剩三根。他叼了一根在嘴裡，沒點。這是他在醫院裡養成的習慣：不在剛活下來的人面前點菸，因為煙味會嗆到他們還沒完全恢復的肺。
“五號，”他說，“你的編號是第五任零號。但你不是零號了。種子沒了，古神不能再透過種子控制你。你現在是一個獨立的靈魂。你可以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五號靠在牆上，那雙恢復了黑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被古神選中那天，想起被瘋狗訓練成獵犬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親手轉化了副官小肖，想起在閣樓裡用最後一點意志砸向瘋狗後肩的那一拳。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
“叫我——五。不改了。改了我就忘了自己做過什麼。我不想忘。”
陳餘揚點了點頭。他把嘴裡的煙換了個方向，轉向豪哥：“豪哥，你帶五和趙牧之回安全屋。路上的變異體殘骸還沒清理乾淨，但數量不多了，消防斧夠用。林晚星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林晚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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