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退休後的第三天,驛站門口排隊的委託人多到老周不得不從雜物間搬出幾張摺疊椅。這些椅子也是歸還者木匠用永夜圖書館舊書櫃板材打的,椅背上烙著極小的垂釣者標誌——一枚七芒星環繞的魚鉤圖案,是石英用鐵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一枚一枚烙上去的。老周把椅子在驛站門口一字排開,又搬了張舊茶几放在旁邊,茶几上擱著一壺羅遠志配的薄荷茶和幾個紙杯。排隊的人裡有邊境居民、從安全區外圍長途跋涉來的普通人、幾個剛從廢棄副本里逃出來、身上還掛著斷裂絲線殘片的倖存者,以及一個扛著破舊行李袋、風塵僕僕趕來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何遠舟,是何遠帆的弟弟。他說哥哥生前最後一封信是寄給周秀蘭的,周秀蘭等了六十年終於知道寫信人名字的事,透過驛站委託系統傳到了他所在的偏遠安全區,他花了大半個月才趕到邊境分站。“我不是來委託的。我是來謝謝你們——我哥這輩子最想做的事就是讓周秀蘭知道他叫什麼,你們幫他做到了。我也做不了什麼,就想來問問你們這邊需不需要人手。我以前在那邊擺渡站做過一陣子臨時義工,有些經驗。”
老周讓他在走廊裡稍等,自己去分站新樓找豪哥。豪哥正在天台澆花,聽完老周的話把水壺放下,用消防斧背敲了一下蓄水箱外殼——這一聲不是回應信標,是通知樓下開會。何遠舟的義工經驗在邊境分站檔案室經過趙牧之遠端調取其原屬擺渡站臨時義工記錄核實後很快被確認,當天就被編入驛站外勤組,由伍負責帶他熟悉邊境地形和委託分揀流程。
何遠舟上崗後第三天,在整理驛站儲物室時發現角落裡堆著一批歸還者木匠打好但還沒組裝的摺疊床。這批床是給待擴建的驛站留觀室準備的,因為前段時間人手不夠一首堆著沒動。他以前在擺渡站做過後勤排程,對這類物資的優先順序分配很敏感,當下便向老周提議先把留觀室組裝出來,因為最近從副本里逃出來的倖存者越來越多,診所留觀室三張床位己遠不夠用,好幾個人只能裹著毯子睡在大廳長椅上。老周把情況報告給豪哥,豪哥帶著石英和歸還者維修隊加了兩個夜班,把驛站東側三間閒置儲藏室打通改造成一間可容納十二張床位的留觀室。木匠用最後一批舊書櫃板材打了床頭櫃和摺疊椅,石英在每個床頭櫃上烙了一枚垂釣者標誌,張小花往每間留觀室窗臺上各放了一盆剛分株成功的第三代薄荷。
留觀室投入使用的第二天,聯盟特使宋書雲發來一份簡短通訊。通訊內容不是備忘錄,不是監管提案,是一份邀請——聯盟邊境安全協調委員會希望垂釣者派代表參加下月初舉行的邊境安全協作會議,會議議題是協調各方勢力在邊境地區的救援資源分配,避免重複投入和響應盲區。宋書雲在通訊末尾附了一句個人備註:“韓肅副主席己正式撤回那份關於垂釣者活動範圍限制的提案。他在撤回說明中寫道,經過實地觀察與多次磋商,他認為垂釣者組織的存在對邊境安全利大於弊。這份撤回說明的措辭是我幫他改的,但決定是他自己做的。另外,韓小念託我轉告豪哥:老周的那盆薄荷長得很好,她己經分了第二盆送給檔案館同事。”
陳餘揚看完通訊,把趙牧之叫來分析室評估了聯盟邊境安全協作會議的性質和可能涉及的利益關係,最終決定派豪哥和伍作為垂釣者代表出席會議。豪哥問穿什麼,陳餘揚說他那件被木匠修過領口的新外套就很合適。伍表示自己不需要新衣服,但申請把歸還者鐵匠新打的一把短刀帶進會場——這把短刀不屬於武器,它沒有開刃,刀身上刻的是一整套垂釣者分站分佈圖,石英用初代符文凹痕在刀身上一個一個點烙上去的,每個點代表一個正在運轉的分站,幽綠色的光點會在信標早晚兩次錘響時同步閃爍。
臨出發前,張小花給豪哥和伍一人手裡塞了一顆糖。橘子味給豪哥,薄荷味給伍。伍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顆薄荷糖,想起很久以前瘋狗在他嘴裡塞過一顆過期的硬糖,他當時沒有味覺,現在有了。他把糖紙剝開,放進嘴裡。薄荷味很涼,但他沒捨得嚼,讓它在舌頭上慢慢化完。豪哥把橘子味的那顆放進口袋裡,和之前攢的糖放在一起。這顆他不吃——留給何遠舟,作為對新人加入的歡迎禮。何遠舟收到糖時愣了一下,然後說自己行李袋裡還有小半袋從老家帶的幹薄荷葉,可以分給羅醫生和老周泡茶,算是還禮。老周在一旁聽著,在值班日誌備註欄裡寫道:“何遠舟今日收到豪哥轉交的橘子味水果糖一顆,回贈幹薄荷葉半袋。驛站留觀室己滿員,但所有人都有床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