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石室裡的呼吸聲漸漸趨於一致。
白川盤在夏寧身側，雪白的鱗片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獸形的本能讓他更容易穩下心神，貼著雌主溫熱的氣息，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意識漸漸沉墜，進入了一場久違的深眠。
夢境裡沒有藥池的草藥氣，也沒有發情期灼人的燥熱，取而代之的是蛇族秘境裡終年不散的、潮溼又清苦的藥香。
他變回了年幼時的模樣，小小的個子，還沒藥架高，踮著腳扒在石桌邊，看面前的兩個獸人低頭擺弄藥草。
是年輕了許多的白岐與白蘅。
獸世裡雌性地位尊崇，尋常雌性身邊總會圍著好幾個獸夫，便是不納多夫，也天生帶著居高臨下的底氣。可蛇族素來少與外族聯姻，族風本就不同，再加白岐與白蘅同是巫醫，一身本事不相上下，從年少時便一同識藥、一同修行，彼此認定了對方是唯一。
這麼多年，白蘅從未納過別的獸夫，白岐也從未將自己放在 “從屬” 的位置上。他們是伴侶，是同道，是肩並肩站在一起的兩個人，說話時平視對方，配藥時彼此商量，連遞一株草藥，都帶著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川兒，過來。” 白蘅回頭看見他，眉眼彎了彎，朝他伸出手。
白川小跑著湊過去，被白岐伸手拎起來，穩穩放在石凳上。一家三口圍著石桌，石桌上攤著曬乾的草藥，碧色的微光在三人指尖流轉，暖融融的。
他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蛇族子嗣艱難，巫醫一脈更是如此。白岐與白蘅得了他這一個兒子，幾乎是捧著長大的，卻也不嬌縱。從他記事起，耳邊便是父母講的草藥習性、巫力運轉的法門，鼻尖永遠繞著淡淡的藥香。
他天賦異稟，很早就覺醒了巫醫天賦。
那天他不過是蹲在藥圃邊，看著一株蔫掉的藥草覺得可惜，指尖下意識湊過去，一縷極淡的碧色微光便纏上了草葉，蔫掉的葉片竟慢慢舒展開來。
白岐恰好路過，愣了許久，而後蹲下身，按著他的肩膀，語氣是壓不住的鄭重與欣喜：“我們川兒，是天生的巫醫。”
從那以後，他便正式跟著父母修習巫醫之術。辨認百藥、操控巫力、感知獸核虛實，日子過得安靜又充實。蛇族秘境偏安一隅，族人不多，彼此都熟稔且溫和有禮。他以為全世界的獸人，都是這樣溫和有禮的。
首到那一年，萬獸城舉辦朝聖大典。
大典數年才辦一次，各族都會派人前往。白岐與白蘅作為蛇族巫醫，自然要去，便也帶上了己經初窺巫醫門徑的他。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蛇族領地，第一次見到萬獸城的繁華。高聳的石牆，川流不息的各族獸人，各種各樣的商鋪攤位，一切都新鮮得讓他眼睛發亮。
可這份新鮮，沒維持多久。
他很快發現，走到哪裡都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好奇，是帶著嫌惡與忌憚的打量。
“那是蛇族的？看著陰冷冷的，怪嚇人的。”
“聽說蛇族獸形都長著毒牙，一口就能咬死人，離遠點。”
“他們那巫醫邪門得很，誰知道是治病還是害人。”
議論聲不算小，肆無忌憚地飄進耳朵裡。同齡的小獸人看見他過來，都呼啦啦散開，像躲什麼髒東西。有膽大的還會朝他扔小石子，嘴裡喊著 “陰冷的怪物”。
他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緊緊的，金綠色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茫然。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白蘅過來牽住他的手，碧色的巫力輕輕裹住他的指尖，低聲說：“別聽他們的。我們蛇族的巫醫，是救人的本事，不是邪門歪道。”
他點點頭，把委屈都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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