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的皮簾是從裡面一把掀開的，力氣不小，簾子邊角甩起來差點拍在門框的骨頭上。一個矮壯的身影從帳篷裡鑽出來，個頭只到夏寧胸口高，肩膀倒是寬得跟身子不成比例，渾身上下裹著灰撲撲的短毛，兩隻耳朵短而圓，貼在腦袋兩側，小眼睛黑亮亮的，鼻尖一抽一抽地往空氣裡嗅。
是個鼠兔族的獸人。
他站在帳篷門口愣了一下。先是看見了夏寧，小圓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沒見過紅頭髮的獸人，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然後他視線往旁邊移，掃過白川、朔望、銀月、玄鱗，一路掃到隊伍最後的雲昭，挨個看了一遍，越看眉頭越皺，鼻尖抽動的頻率加快了。
他身後又鑽出來兩個，體型差不多，但毛色一個偏黃褐一個偏灰白，都是短耳朵圓身子，後腿看著比前腿粗了一大截，站著的時候重心往後坐，像是隨時能蹦起來。偏黃褐的那個手裡還攥著一根削尖了的骨矛，攥得緊歸緊，但矛尖朝下，沒有指著人。
領頭那個灰毛鼠兔開口了，嗓門不大，帶著河谷口音，尾音往上挑：“你們怎麼看見的？”
夏寧被這一句問得沒反應過來：“什麼怎麼看見的？”
“我們的帳。”灰毛鼠兔抬起短粗的胳膊往身後比劃了一圈，手指頭從帳篷掃到圍欄再到那幾串乾肉，“我們在這兒住了西個月，路過的商隊有十幾撥，從來沒人看見過。你們從河灘那邊首接拐上來的，筆首筆首，像是老遠就瞅見了一樣。”
白川在他說話的時候往前邁了半步，把夏寧往自己身後擋了半寸。他垂著眼打量那灰毛鼠兔的腳踝和手腕，確認沒有獸環也沒有武器，目光才抬起來落在對方臉上，沒接話。
銀月從隊伍側邊湊過來，尾巴尖勾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懶散腔調：“這坡上的風硬得很，草也不高，幾頂大帳戳在這兒，走近了怎麼會看不見？”
那灰毛鼠兔聽了這話，跟旁邊兩個同族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偏黃褐的那個把骨矛往身後挪了挪，灰白毛的那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領頭那個重新把視線轉回來，這回目光在夏寧臉上停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不少，像是在辨認什麼。他鼻尖抽了兩下，又側過頭去嗅了嗅空氣裡的味道，然後微微縮了一下脖子，語氣裡那點生硬散了大半，換成了一種帶著謹慎的好奇：“你們走近了才看見的？不是從老遠就瞅見了？”
夏寧想了想，實話實說：“從河灘拐彎那兒就能看見了。屋頂，哦不，帳篷頂，灰白色的，很顯眼。”
灰毛鼠兔的耳朵往後壓了壓，連帶著旁邊兩個同族的耳朵也跟著往後貼，三顆圓腦袋湊在一起嘀咕了幾句，聲音壓得低，夏寧只聽見了什麼“不對啊”“明明罩著”“沒撤過”幾個斷斷續續的詞。領頭那隻嘀咕完了之後重新抬起頭，小圓眼睛把夏寧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然後視線移到她身後的幾個獸夫身上，在白川臉上多停了一瞬，又挪開。
“你們進來坐吧。”他側身把帳篷門口的皮簾掀開了一截，露出一截昏暗的帳內空間，“外頭說話不方便。我叫灰耳，是這一帳的頭。”
白川沒動，先偏頭看了夏寧一眼。夏寧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抬腳往帳篷門口走。白川跟在她側後方半步，朔望把肩上的犛牛皮卸在圍欄邊靠好，才跟過來。銀月落在最後，站在帳篷門口沒急著進去，先伸頭往裡面掃了一圈，尾巴尖探進去抖了抖，像是試探什麼，然後才慢悠悠地跟進去。
帳篷裡面比外面看著寬敞一些。骨架撐得高，中間立著一根粗壯的獸腿骨當主柱，周圍幾根稍細的骨頭斜撐著，皮面繃得緊緊的，頂上有幾道用筋線縫過的補丁，透進來幾線細碎的光。地上鋪著壓實的乾草和幾塊舊獸皮，靠裡的位置有一個淺坑，坑裡燃著一小堆火，火不大，但燒得穩，上面吊著一個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整個帳裡瀰漫著一股乾草根和肉湯混在一起的溫熱氣味，跟河谷外頭那陣乾冷的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灰耳讓夏寧坐了火坑旁邊那塊看起來最厚實的獸皮墊子上，自己蹲在火坑對面，兩個同族一左一右蹲在他兩側。夏寧注意到他們蹲著的時候後腿彎曲的幅度跟普通獸人不太一樣，膝蓋往外撇，腳掌幾乎完全平貼著地面，跟身子之間空出一截距離來——是那種隨時能彈起來的蹲姿，但他們自己好像完全不覺得，蹲得很自然，像是從生下來就這麼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