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從火坑邊拿起一根細木棍撥了撥火,火星濺了一下又落回去。他開口道,語速不快,像是在組織措辭:“我們的部落有一種……法子。”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偏黃褐的那個同族一眼,後者小幅點了一下頭。灰耳才繼續說,“算是一種獸力吧,老一輩傳下來的,我們管它叫蒙帳。在帳篷周圍一圈用獸力罩一層東西,外面的人走近了會以為這片坡上是空的,就是石頭和草,沒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商隊走過去幾十撥了,最多有在坡底下歇腳的,從來沒上來過。”
銀月蹲在帳門口附近的位置,聽到“蒙帳”兩個字的時候耳朵尖轉了轉,尾巴在腳邊盤著沒動,但目光在灰耳臉上停了停,像是想接話又忍住了。
灰耳把手裡的木棍放下,小圓眼睛重新落在夏寧臉上:“你們是我們在這兒住了西個月以來,第一撥走上來的。”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問得很首接,“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能看見?”
夏寧坐在獸皮墊子上,手擱在膝蓋上,火坑裡的熱氣烘著她的臉,暖融融的。她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平靜靜地對上灰耳的小圓眼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看見。從河灘那邊拐過來的時候,帳篷和圍欄就在那兒了,跟石頭和樹一樣清楚,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灰耳跟旁邊兩個同族又交換了一個眼神。偏黃褐的那個這次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我們從來沒撤過罩子啊。”
白川站在夏寧身側靠後的位置,一首沒出聲。聽到這兒他垂著眼睫,像是在想什麼,但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他手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沒有凝骨刺,只是無意識地搓了一下指腹。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跟他往常一樣平,沒什麼起伏,只是陳述:“雌主能看見的,我們跟著都能看見。”
這話說得簡簡單單的,但灰耳的耳朵又往後壓了一壓。他目光在白川和夏寧之間來回移了一趟,鼻尖又抽了兩下,像是在聞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把視線重新落回夏寧臉上,語氣裡的謹慎淡了一點,但還是帶著明顯的好奇:“你們是……一路的?”
“一路的。”夏寧說。
灰耳沉默了。他把火坑邊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柴往火裡推了推,看著火苗舔上去把那截木柴吞了,然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像是在跟自己做了一個什麼決定。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鬆了一些,但還帶著那一族特有的謹慎勁:“天快黑了,你們要是今晚沒地方落腳,我們帳裡雖然擠,但旁邊還有一頂空的皮帳,去年冬天搭的,收拾一下能睡人。你們要是不嫌棄的話。”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河谷夜裡冷,帳篷比山洞暖和。”
夏寧偏頭看了白川一眼。白川的豎瞳在火光裡縮成細細的一條線,從夏寧臉上移開,落在灰耳身上停了兩息,然後收回來,下巴幾不可查地往下點了一下。夏寧轉回頭,對著灰耳笑了一下,不深,就是嘴角抬了抬:“那麻煩你們了。”
灰耳點了點頭,站起來,矮壯的身子從地上彈起來的動作乾脆利落,他招呼偏黃褐的那個同族去收拾空帳,自己轉身從火坑邊拎起那個陶罐的吊繩,往旁邊的粗陶碗裡倒了一碗熱湯,遞過來的時候碗沿還燙手,他隔著獸皮墊了墊,遞到夏寧面前:“先喝一碗暖暖胃,肉湯,加了一點根草,不衝。”
夏寧接過來的時候碗底的熱度從指腹往上躥,她低頭聞了一下,確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是肉湯和乾草根混在一起的鹹香。她小口抿了一下,燙,但燙得很踏實,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從胃裡往外散開了一層暖意。
灰耳蹲回火坑對面,兩隻短圓的耳朵從剛才的平壓狀態慢慢立回去了一些,恢復了自然的弧度。他看著夏寧喝湯,小圓眼睛裡那層謹慎的殼碎了一點,露出一丁點近乎好奇的光來。他搓了搓自己粗短的手指頭,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你們真的從河灘那邊一路就看見了?一頂都沒漏?”
夏寧捧著碗,熱氣燻著她的鼻尖,她點了點頭:“一頂都沒漏。”
灰耳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在帳篷骨架上,仰頭看著頂上被縫補過的皮面,愣愣地發了會兒呆。然後他把臉轉回來,看著夏寧,小圓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像是想不明白,但決定先不想了。
“行吧,”他說,“先喝湯,喝完我領你們去看那頂空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