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崇政殿的燈還沒全點上，百官己經到齊了。殿外天色鐵青，簷角的風鈴讓晨風吹得叮噹作響。內侍分列兩廂，香爐裡的檀煙細細地往上飄，在殿頂的藻井下面散成一片灰白的霧。
哲宗趙煦坐得端正，他今年才二十出頭，臉龐清瘦，眼窩深，像一夜沒睡，事實上他經常一夜不睡。親政三年，每天五更早朝，雷打不動。
“吏部銓選如何了？”
吏部尚書鄧洵武出列，捧著一卷黃冊。
“回陛下，今科新科進士共二百一十三人，三甲以下己定，唯有一甲三人，陛下尚未欽定差遣。”
趙煦微微點頭：“報。”
鄧洵武翻開黃冊：“狀元王稟，三十八歲，河南府人，兩任幕職官出身，此番再舉登科。吏部擬授，權知開封府鹹平縣。”
話音剛落，殿上就有人動了一下。
“陛下，”開封府尹王震上前道，“鹹平縣乃京畿大縣，戶稅刑獄千頭萬緒，王稟雖是狀元，但他此前任的是幕職文書之職，並無獨掌一縣的履歷。臣以為，當先授畿縣通判，歷練兩年再行升轉。”
王震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嫌王稟沒有實務經驗，不想把鹹平這個大縣交給他。
鄧洵武剛要反駁，曾布出列了。
“王府尹多慮了。王稟策論“以德懷柔，以禮待遠”，西平八穩，正合鹹平這樣的大縣所需——不冒進、不生事、穩當行事。況且狀元授畿縣知縣是慣例，何必破了規矩？”
曾布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在稱斤兩。他是新黨的核心人物，章惇之下第二人。
安惇也出列了。舊黨的人，御史中丞。
“曾樞密說得在理，狀元授畿縣知縣是慣例——臣無異議。”
趙煦看了兩人一眼，點了點頭：“王稟，權知鹹平縣。下一個。”
鄧洵武翻了一頁：“榜眼韓紹，二十七歲，洛陽人。吏部擬授——籤書河中府節度判官廳公事。”
河中府在山西，挨著西夏邊境。硬地方，苦差事。
安惇率先表態：“韓紹策論主張“以戰止戰”，言辭激烈，鋒芒畢露，送去河中府正合適。邊地需要這股子銳氣。”
曾布冷笑了一聲：“安中丞倒是痛快。安中丞不是一貫主張“與民休息”麼，怎麼這會兒又喜歡打仗的人了？”
安惇面不改色：“邊民苦西夏久矣，“與民休息”是對內不是對外。曾樞密不會連這都分不清吧？”
殿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曾布沒接話。河中府那個地方，誰去誰吃苦，舊黨巴不得新黨的人去填坑，安惇支援韓紹去，等於把一個“好戰派”支到了最前線，兩黨都不虧。
趙煦沒有猶豫：“韓紹，籤書河中府節度判官廳公事。下一個。”
鄧洵武翻了一頁，手微微頓了一下。
“探花林遠，十九歲，無錫人。吏部擬授——”
“擬授什麼？”趙煦問。
鄧洵武嚥了口唾沫：“回陛下，吏部……尚未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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