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冰鑑司
距子時還差一刻,一道幽影,悄無聲息地潛行至京兆府衙深處那獨立僻靜的冰鑑司。
月光被濃重的雲層稀釋,只投下慘淡的清輝,勉強勾勒出冰鑑司那扇厚重鐵門與斑駁石牆的輪廓。
四周萬籟俱寂,唯有風聲穿過簷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更添幾分瘮人。
冰鑑司的鑰匙在傅長晏掌心沁出微微的汗意,他不確定那位行事詭譎,不按常理出牌的寧王殿下會以怎樣的形勢現身,甚至來的人是誰會不會真有人來,他全然無法確定。
可諸多不確定的他就在沒有明確約定,僅憑寧王一句“後天晚上子時”的指令下,就賭了對方的意圖,與自己的判斷來了。
就在他心神微凝,將感官提升至極致,試圖從這片死寂中分辨出任何異動時——
身側,那片最濃重的,連線著屋舍拐角的陰影,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無聲地蠕動。分離。
傅長晏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反應,身形已如蓄勢待發的獵豹般向後微撤半步,袖中暗藏的短刃滑入掌心,體內真氣無聲流轉,冰冷的殺意一觸即發!
“是我。”那抹陰影倏地拋來輕卻清晰的兩個字。
這聲音......傅長晏身子微微一怔,竟然真是寧王本人親自來了。
如此他緊繃的戒備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那蓄勢待發的力道驟然一鬆,他緩緩收起短刃,體內奔湧的真氣也逐漸平息。
接著一個同樣全身籠罩在玄色夜行衣下的身影,便從那一片陰影下走到他這邊。雖然光線暗,那人卻能看到他細微表情般問。
“不是說了一起去見老太太師孫女,怎的見到我還如此意外?”
要不是光線夠暗,自己還蒙了面,傅長晏還真信了寧王能連他的神態也看得見,不過他確實有些意外,沒想到他自己一個人來,還比他更早來。
“沒事先約定會合地點,臣確實沒想到殿下會在這裡等。”
“冰鑑司外面除了這裡,沒有可藏身的地方。”寧王說完又補充一句,“本王讓人踩過點。”
即便如他所言讓人來過,但他如何能斷定他也必然會來這?
似是又看到了他細微的表情,寧王接著又道:“你若這點都沒想到,本王便當自己看走了眼。”
知道這一世重現的這人的言行舉止,已足夠顛覆以往他對寧王的認知,可他現在一開口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去重新揣摩他。
這人不是看見他的表情,而是對人心的猜測與把控到了極入微的高度。
腦中一下就閃過寧王舌戰許老太師,執窗枉邀他賞桃花,再到苗疆女醫憑一己之力,從揭示非病是毒,到讓周太醫替她執行療毒全程,扭轉了長澤上一世註定死亡的命運,那都是對人心與整個局勢走向的絕對掌控。
細思及此傅長晏頭皮不由一麻,心中對眼前這人,哪怕往後要成為他的對手的這人,也忍不住有了接近忌憚的肅然起敬。
李懷瑾知道他在揣度自己,不由地淺聲一笑,“看來,傅大人更喜歡聽本王說,我們心有靈犀不點也通這樣的大實話?”
這放以前的寧王來說是調戲,可放這人嘴裡他只敢理解為調侃。
傅長晏看他覆著黑巾的面上,那雙在暗夜裡熠熠生輝的眼眸。那雙眼,此刻沒有了白日的迷離與荒唐,只剩下沉靜的。洞悉一切的瞭然,以及一絲......對他反應的細微玩味。
見識了他的高深莫測,傅長晏並未打算欲蓋彌彰去反駁任何,只是低眉順目回了句。
“以前是微臣短淺,如今的殿下與過往的殿下,萬不能同日而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