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韞玉齋
送走傅長晏後，書房內彷彿還殘留著方才議事時的溫度與篤定。
睿王李懷瑜負手立在方才傅長晏坐過的位置旁，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光潔的紫檀木椅背，那裡似乎還餘著一絲屬於那人的。清苦的墨香與藥氣混合的體溫。
他面上方才與璇衡推敲細節時的溫和與振奮，已如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深水般的沉凝。眸底光影明滅，映著窗外搖曳的樹影，也映著心底翻湧不休的思慮。
他維持這個姿勢許久，才極緩地轉身坐回主位。
“陸廣生。”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門側陰影裡的陸廣生，上前躬身：“殿下。”
睿王並未抬眼，視線落在案上傅長晏方才親手圈點勾畫的章程上，那字跡力透紙背，縝密周詳，無一紕漏。他看了片刻，開口：
“暗中加派人手，盯住定國公府。尤其是......傅長晏離府後的動向。”
陸廣生聞言，微微一怔。
方才他也在場，親見殿下與璇衡公子如何將面聖。辯論。乃至後續可能的風波都逐一拆解，佈局精妙，堪稱算無遺策。殿下那時眼中的激賞與倚重絕非作偽。
怎麼人剛走，便......
睿王似乎察覺到他的遲疑，終於抬起眼。那眼神里沒有疑慮，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璇衡確實說過，眼下當以戶部之事為最重。最急。”他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只是，曹清和之嫌如雪地墨跡，過於刺目。以璇衡的心性，縱使為大局暫按不表，也絕不可能真正放任不查。”
他目光掠過窗外一角灰白的天際，聲音壓得更低：“何況......還有‘雪上一枝蒿’的事橫在那裡。”
那碗險些送傅長澤上路的藥，始終是他與傅長晏之間一道看不見的裂痕，亦是懸於他自己心頭的一根毒刺。傅長晏那般玲瓏心肝，怎會想不到其中關竅？
只是這些話，他無法宣之於口，甚至不能在陸廣生面前說得太透。
陸廣生跟隨他多年，此刻已然心領神會，背脊不由挺直了些：“殿下是擔心，璇衡公子明面遵從，暗裡......另有佈置？”
“大事將臨，如履薄冰。”睿王收回目光，指尖在章程上某處，關乎淮王可能發難的位置重重一按，“淮王與太子，早已在京兆府門外轉過幾回了。他們嗅著血腥味，豈會甘心只作看客？”
他抬眼，直視陸廣生，眸中銳光乍現：“傅家如今看似與我綁在一處，但璇衡此人......心智之深，用計之險，你我都見識過。他能為我扳倒太子黨，撬動淮王勢，若有一日矛頭調轉......”
餘音未盡，寒意自生。
陸廣生也感到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他想起傅長晏談笑間佈下的那些局，若這樣的人站在對立面將何其恐怖？
他喉結滾動一下，低聲道：“屬下明白。此刻局勢未穩，傅家又遭聖上猜忌，與太子。淮王皆不睦，璇衡公子審時度勢，必不會與殿下輕易決裂。然其暗中是否與那兩家有所勾連，或自行探查曹家，確不可不防。”
“不止是防。”睿王語氣森然，“是要看清他每一步落子何處。曹政弼上位在即，此乃本王大勢所趨，不容有失。在此之前，傅家，尤其是傅長晏，絕不能脫離掌控。”
他身體微微前傾，光影分割了他半張臉龐，明暗交界處，那眼神幽深得令人心悸，“去辦吧。記住，要最精幹的人，動靜放到最小。傅家樹大根深，璇衡本人更是機警異常，莫要打草驚蛇。”
“是！”陸廣生肅然抱拳，“屬下即刻去安排，必做得滴水不漏。”
他正要轉身退下，睿王的聲音又淡淡傳來，這次問的卻是另一件事：“依你看，璇衡今日......狀態如何？可與平日全然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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