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溼氣。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懷瑾將目光，從北斗七星轉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蘇大夫，”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知道閩州八縣多少人嗎？”
蘇硯之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三十七萬四千口。”她自問自答，“這些人每天要吃掉二十多萬斤糧。一年下來至少八千萬斤。閩州的田，一年也就產這麼多。種水稻，剛好夠吃。改種桑樹，意味著三年不產糧。”
她將茶盞擱在膝上。
“南王準備的‘調糧’，還不夠三十萬人吃兩個月。而收購農田的價，為三兩一畝，不到市價的一半。”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兩個月之後，田沒了，糧沒了，銀子花完了......這些人怎麼辦？”
蘇硯之沒有說話。
風吹過院子，將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
李懷瑾抬起頭，看著夜空：“南王的目的從來不是‘改稻為桑’，他是想借這個名頭，以最低的價格吞併百姓的田。而百姓沒了田，又只能高價租他的地種，或者賤賣自己為奴。”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蘇硯之看見她的手微微握緊，指節泛白。
蘇硯之看著她的手許久，終於出聲問：“所以殿下，是不想輸？”
李懷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意：“本王必須輸。”
她將茶盞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廊柱邊，扶著柱子，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
“輸得越慘，睿王越放心。越放心，本王就越安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些，不都是早就定好的麼？”
蘇硯之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夜風將她的衣袂吹得微微拂動。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泥土裡的旗。
可那旗杆，是歪的。
“殿下，”蘇硯之開口，“心裡不想輸。”
不是疑問，是陳述。
李懷瑾沒有回頭。
沉默了很久。
“蘇大夫，”她聲音出奇地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本王有幸見過一支軍隊......他們有條規矩。”
她頓了頓。
“為人民服務。”
此五字一齣，一面紅色的旗幟驟然在腦中飛揚，那是她的信仰，也是軍魂。
蘇硯之忽然看見，她的手離開了柱子，站了起來，方才那邊歪著的旗杆，此時筆直挺拔，他坐著仰頭看，那並不算高大的瘦削身影，竟恍惚在頂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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