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之抬起眼，目光從睿王臉上掠過，落在惠貴妃身上。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映著燭火，卻看不出什麼情緒。
惠貴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甚至很淡：“若是蘇神醫為難，那本宮便自己做個主。”她說著，看向一旁躬身的周樹禮，“周太醫，你且放手問診。懷瑾若有任何閃失，哪怕是氣血逆流。性命不保，也由本宮這個母妃擔著。”
周樹禮的臉白了一瞬，頭上的冷汗滲了出來。
睿王也怔了一下，沒想到母妃會說出“性命不保也由本宮擔著”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惠貴妃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蘇大夫，”睿王壓下心頭的異樣，轉向蘇硯之，聲音沉了幾分，“還不趕緊將懷瑾身上的金針撤除，讓太醫會診？”
蘇硯之垂著眼，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長，卻讓室內的空氣凝成了實質。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惠貴妃。那張過於冷清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殿下的金針，已於昨日取出。”
周樹禮頓時鬆了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惠貴妃雖開了口說死傷她來擔，但真要弄出個什麼問題，他這太醫的名聲也毀盡了——帝王家的差事，著實不好當。
惠貴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看著蘇硯之，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是破綻，是重新審視。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周樹禮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樹禮會意，上前在榻邊坐下，三指搭上李懷瑾的腕脈。室內安靜得能聽見銅漏的滴答聲。片刻後，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在紙上寫了什麼，退到一旁。
另一位王太醫接著上前，同樣診脈，同樣書寫。
兩張診斷書並排放在惠貴妃手邊的茶几上。她低頭掃了一眼，兩位太醫的結論出入不大——寧王殿下因傷口浸泡汙濁洪水過久，致溼熱毒邪入裡，壅滯三焦，水溼泛溢，故見面目四肢浮腫；毒邪攻心，故神識昏蒙。與蘇硯之所述，並無二致。
惠貴妃將診斷書擱下，轉頭看向榻上躺著的人。
為了便於診治，李懷瑾身上只蓋了一層薄毯。薄毯下的身體曲線起伏，看不出什麼異常。惠貴妃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上，又收回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如今朝堂內外傳得沸沸揚揚，”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本宮幼子懷瑾不是原來的懷瑾，而是一名女子偽裝而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樹禮和王太醫。
“周太醫。王太醫，你們皆是當初替懷瑾治燒傷的太醫，如今最有資格再驗其真身。本宮請二位替本宮母子三人做個見證——小兒懷瑾，到底是不是來禍亂朝綱的女妖？”
周樹禮和王太醫對視一眼，雙雙跪下。
“臣等遵命。”
兩人起身，走到榻邊。
周樹禮深吸一口氣，伸手捏住薄毯的邊緣。
蘇硯之站在一旁，紋絲不動。他的目光落在薄毯上，沒有看任何人，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那動作極小，小到沒有人看見。
而就此時，傅長晏面色肅然，大步踏入養心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