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晏抬眼便看見，兩位太醫站在榻邊，將寧王身上薄毯緩緩掀開一角。
他的腳步頓在門檻內。
經歷過崑崙嶺的亂箭穿心，經歷過九族被滅的誅天之痛，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堅硬如鐵。可此刻，那心跳卻像要從胸腔裡炸出來。
兩名太醫對視一眼，他跟著屏住呼吸，連指尖都不敢動。
周樹禮的手頓了一下，側頭與王太醫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面色如常，甚至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周樹禮將薄毯重新蓋上，轉身面向惠貴妃，躬身行禮。
“回稟娘娘，寧王殿下的身份......並無異常。”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聽清。
惠貴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傅長晏只覺得胸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下來。松得太快，反而讓他有些眩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蘇硯之。
蘇硯之依舊站在榻邊，一襲青衫，面無表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甚至沒有看傅長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平靜得讓人想從他臉上撬出一道裂縫。
傅長晏喉結猛然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他問蘇硯之——“養心齋內如今躺著的，可是原來的寧王李懷瑾？”蘇硯之沒有遲疑地回答：“是。”
原來......真的是嗎？
他以為她是女子，以為他在冰鑑司棺材裡感受到的曲線，以為她苗疆醫女的身份，以為她不讓任何人近身的固執——全都是他的誤會？
他以為他做好了準備，以為他能接受她的任何身份，以為他能在她身份暴露時替她擋住刀光劍影。
可她不是。
她就是原來的寧王。
傅長晏的呼吸從微微顫抖趨於平穩，不過兩三息之間。只是心中鬆了口氣之餘，卻莫名生出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悵然。
他抬眼看向惠貴妃。
惠貴妃看那兩位太醫將薄毯蓋回去，眉頭也是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太醫給的答案，也在她的預料之外。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放下。
“周太醫，”她的聲音不高，“你確定？”
“回娘娘，臣反覆確認。寧王殿下腿......間確有舊傷留下的痕跡，與當年臣等診治時一般無二。”周樹禮躬身，“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王太醫也叩首，附和。
惠貴妃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在榻上。
薄毯被掀開的那一角還沒有完全蓋嚴，露出的那截小腿上，有一枚淺褐色的月牙形胎記。
她微微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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