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八月十八。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兵部職方司的值房裡已點上了燈。
傅長晏入直房坐定，將官帽擱在一旁，剛拿起案頭第一份公文，便聽見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隨意。
周璟瑜。
他沒抬頭。
“傅大人，今日怎麼就來當值了？”來人湊到公案對面，雙手撐在案沿，笑眯眯地看他。
傅長晏抬了抬眼皮，沒接話。
周璟瑜壓低了聲音，眼底全是促狹：“您跟寧王殿下不是拜過堂了？新婚燕爾，洞房尚暖，寧王也捨得讓您下床？”
傅長晏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抬起眼，面無表情：“本官給你指派的差使太少了？”
“誒——”周璟瑜不以為意，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翹起腿，“傅大人這話說的，下官這是關心您吶。”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據說寧王殿下以前一個接一個往府上接面首，是因傅大人狠心拒絕。前不久他又把府上面首都遣散了，下官還覺得奇怪......怎的貓兒就不偷腥了？”
他曖昧地一笑：“結果中秋那晚，看傅大人與寧王紅線相牽，耳鬢廝磨，下官才恍然大悟。”
傅長晏低頭看公文，沒有理會。
周璟瑜卻不依不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傅大人之所以從了寧王，是因日久生情，還是聽說太子的梁側妃懷上了太子的子嗣？”
傅長晏終於放下筆，看向他。那目光不冷不熱，卻像一層薄冰，覆得周璟瑜後背微微發涼。
“這話題，周大人都說了這麼多年了，還不膩？”
“本來是有些膩了。”周璟瑜嘿嘿一笑，“可偏生出些新鮮事，下官這顆心啊，又活泛起來了。”
說著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傅大人，這楚國第一美人的滋味如何？說來聽聽。”
傅長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正要開口——
“你也配聽？”
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周璟瑜只來得及回頭，一方硯臺便帶著風聲朝他面門罩了下來。他本能地偏頭避讓，硯臺擦著眼角滑過去，墨汁潑了他滿臉滿身。
“哪個不要命的——”
話沒說完，他已經被連人帶椅掀翻在地。官袍的衣袖上全是墨，他手忙腳亂地抹去眼睛上的墨漬，吐出一口黑乎乎的墨汁，怒吼道：“無論你是何人，都——”
“寧。寧王殿下？”
聲音卡在喉嚨裡。
來人徐徐走近——石榴紅的錦袍，赤金冠束髮，摺扇在手，眉目如畫。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那張過分好看的臉照得近乎透明，桃花眼裡映著冷光，嘴角卻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滿室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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